在前一篇文章里我说到很多人理想中的师徒关系是美国大学学生和老师的关系。现在我要说的是为何美国大学式的师生关系并不适用于东方修行体系。
在佛教里，老师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让弟子证悟，是要引导弟子从凡夫抵达圣者的境界，而这个过程并非只是简单的知识传授或教授禅定方法，老师和学生的日常互动同样也是重要的修行过程。在适当的条件下，老师被授权可以使用任何方法消磨弟子的习气以助弟子突破自我的坚壳（老师以各种方法调教弟子消磨弟子的习气这种修行方式并非仅限于金刚乘，甚至也并不只属于佛教。只要你的眼界稍微开阔点，就应该知道佛教所有的乘都有很多这样的范例。），所谓的“任何方法”包括所有的传统方法以及非传统方法，这完全视乎弟子的承受能力和当时的情境而定。当然也取决于老师的勇气和智慧。有经验的老师对待认真想要解脱的弟子，会先从小的方面开始，逐渐加大对于弟子“自我”的碾压力度，还要视弟子的状况随时做出调整，但并无固定成规。这个过程无比复杂艰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出现不佳的后果。所以，敢于这么做的老师并不特别多。毕竟，触犯弟子的“自我”所招来的很可能是弟子的怒火而非自我瓦解。所以，很多老师会选择和弟子的自我和平共处。
假如你有幸长期追随一位真正的证悟者，而你又堪为弟子，你才可能有机会真正修行以师为道。但是不要以为修行以师为道老师就一定要对你做点什么。有时候你的老师可能连续几年都毫无动静——但是没有动静可能就是最大的动静。他可能是在观察你，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耐心。——有时候却像暴风骤雨一般，有的老师会教你泡茶，有的会让你读Arundhati Roy，有的让你喝椰子油减肥，还有的什么都不对你做，只是双方在一起干耗着，耗很多年。每个证悟的老师都有自己的方法和特色，有自己引导学生的方式，这些方式在外行看来可能完全与佛教扯不上关系，但却能精确击中你的痛点。所以修行绝非社会大众所想象的那般只是按步就班地念经修仪轨，他是师徒双方通力合作共同耗尽弟子无明习气的漫长过程。这个过程因人而异，非常复杂且难懂。因此美国大学课堂里的那种开放式师生关系在此完全不适用。因为这并非简单的知识教授。这需要双方通力合作，需要双方互相了解和信任，需要长期的互动。在西方社会，除非你打算嫁给你的大学物理老师，否则你完全没必要去和他长时间相处，更没必要给他洗床单或是去完成他交给你的各种不可能的任务，你只需要在他讲课的时候出现记记笔记就行了。在西方文化里，老师的作用仅限于传播知识和启迪你的创造性思维。而在东方修行传统里，老师则完全是另一种存在。以师为道是金刚乘里最重要的修法。真正能修持以师为道则意味着你们双方的互信已经达到某种高度。你信任你的老师，相信他的证悟，相信他的慈悲，相信他会引导你证悟，同时也相信你自己具有证悟的潜力。你相信整条法道，也明白以上师为道的原理，相信在他身边发生的每件事都有助于你的解脱，相信就连他的鼾声都能令你证入法性。从老师的角度来说，他已经观察你足够久的时间，相信你不会因为被踩到尾巴而跳起来。他确认你是真的希望解脱而非只是嘴上说说。在这些前提之下，老师才可能放开手以各种方法来瓦解弟子的“自我”。因为修行的特殊复杂性，也因为在今天的社会环境下这种真正的师徒关系极难建立。现今佛教里大多数师徒关系都只停留在结缘或是知识传授和禅修方法教授层面，而无法建立真正深刻的师徒关系。这不能不让很多人误以为师徒关系的全部就是这些：老师给你传法、讲解，之后就是你自己去修了。很多人误以为这就是修行的全部，误以为这就是师徒关系的全部。这实在是个很大的误解。
本文于2024年6月1日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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