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我看到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引用钦则诺布的话说：“孝顺、懂事、上进、争输赢、求完美，这些世俗公认的正见、常识、价值观，恰恰是困住成年人的枷锁。常识服务于世俗自我，而智慧超越对错。”我不确定这些一定是出自钦则诺布之口。因为现在的人比起十年之前的人更不靠谱更加没有责任心，他们在引用这些教言时经常会张冠李戴错的驴头不对马嘴。但是无论如何，这不是我们今天要说的重点。重点是这些人为何要引用这些话。
根据我的经验，如果一个什么修证都没有的普通修行人开始频繁引用这些话、开始说“智慧超越对错、常识服务于世俗自我”的时候，他其实是在下意识地为自己做辩护、是在自我防御、是在延续自己一直以来的自辩传统、是在对自己的不完美做出解释。他的懒惰、他的没有常识、他的不知上进、他的敷衍，和由此所引发的童年创伤和成年后创伤，他其实是在为这些做辩护和防卫。是在反击“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好”，反击“你怎么这么笨”。潜意识里他们是想要证明自己足够好，想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爱，想要证明自己没有问题。大概因为他一直以来都被认为不够聪明更不够优秀，一直以来都被认为是懒惰不求上进的人，被认为是做事敷衍之人，被认为是不懂规矩的人，他因为这些问题受到过很多批评和伤害，所以潜意识里他一直处于防卫状态，一直在为自己的这些问题寻找辩护，他的自我防御体系一直在嗅探、一直想给自己的这些行为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好让这些事情看上去不再是不好的事。而钦则诺布的这些话无疑拯救了他们，为他们这些无处躲避又无法去除的坏习气提供了最佳避难所，让这些问题再也无需面对众人的责备，让这些问题从负资产变成正资产，让它们看上去像是超越了对错之后的智慧之举。这让他们既能够自欺也能够欺人。让他们有了千里马遇到伯乐的喜悦。这就是凡夫生命中一直在进行的自我证明自我保护之举。
无论你生在哪种文化之下，只要你还是凡夫，其实你一直都在做这件事：在自我证明自我保护。就像我之前看过的一本精彩的巴基斯坦小说《不宜婚配》（Unmarriageable）——那本书号称是巴基斯坦版的《傲慢与偏见》，作者是索尼娅·卡迈勒——书里的女主三十岁了还嫁不出去，还在学校里教书，学校里很多十几岁的女孩子都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订婚嫁人，所以为了自我保护，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惨，她会把自己打扮成不想要婚姻的人。她会对她的女学生们说：“很多女人因为身体的原因无法生育，但她们依然过着很有意义的人生；同样也有很多女人主动选择不要孩子。不是每个女人都想守着家和炉灶。”看到了吧？这些就是她的自我保护、是她的自我防御，是她下意识地在为自己三十多岁还没嫁出去这件事做辩护。
人类的自我总是那么擅长自我保护，擅长为自己的错误辩护。所以当一个人这么说的时候、当他开始说“孝顺、懂事、上进、争输赢、求完美，这些世俗公认的正见、常识、价值观，恰恰是困住成年人的枷锁。常识服务于世俗自我，而智慧超越对错。”的时候，他其实是在为自己的不懂礼貌、在为自己的不守规矩、没有常识，不求上进和失败人生寻找借口，是在反驳父母当年骂他的那句话，反驳老师对自己的那句评语，反驳同学的嘲笑和恋人的离弃，反驳老板的否定，是在为自己糟糕的灰色人生抹上一点鲜艳的颜色。当然，他们自己应该并不知道自己是出于这样的动机，因为大多数人根本看不见自己的深层动机，他们只是被习气裹挟着被自我防御体系推搡着不自觉地去做这些。
我以前见过很多认为自己很聪明很有福德的人，但其实他们多数人远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聪明和有福德，他们不聪明的证据在于：他们总是能精准地从上师的话里挖掘出这种能滋养自我的东西，这些话可以为他们的行为遮羞，可以让他们的不努力没常识不守规矩看上去非常合情合理，可以让他们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糕，——这就像是在疤痕上纹上一朵花一样，疤痕并没有消失，只是被盖住了——但这只会让他们陷得更深，让他们的人生和修行更加没有希望。
除了在精神修持领域持续找寻这些能维护“自我”的东西之外，这样的人通常也很擅长从世俗领域嗅探找寻那些能维护“自我”的滋养品、找寻自我的盟友。譬如这几年一直都在流行一种没有对错，只有立场、只有角度不同的说法。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种理论描述的也是某种程度的事实，但是到了他们那里就变成了一种极为精致也很难被驳斥的诡辩。是一种专门为正在准备做不好的事或是已经做了不好的事的人准备的诡辩。它可以迷倒一大帮子人——到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到TikTok网红到摇滚歌手精神小妹。因为几乎所有的人都有为自己的行为辩护的精神需求。所以这样的观点几乎没怎么花力气就被大众普遍接受了。你会选择相信这样的说法，主要是因为你想要谅解自己。因为按照这样的说法，每个人的恶劣行为都是事出有因、都是各种因缘所致、都是被他们的认知和站位决定的，这让他们的行为变得情有可原、变得可以被谅解。看起来我们是在给别人开脱，其实还是在给自己开脱。因为在这种理论的关照之下，你的那些毛病也因此变得似乎不可避免。在这种说法的保护之下，恶行开始变得不再那么面目可憎。因为你开始相信人类的行为没有真正的对错，不同的选择只是因为立场不同、是因为所站的角度不同，所以他们的恶行和错误选择就变得不再那么可憎，因为它们被赋予了充分的理由。被魔王这么一搅和，错误的行为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错误了，那些做出错误行为的人只是因为他和你的立场角度不同。因为他和你的立场不同角度不同，他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在出于本能维护自己的利益。你如果站在他的立场也会做同样的事。因为我们自己也是一样。我们每个人都在维护自己，每个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每个人所做的事情也都是从维护自己的角度出发：他们从维护自己的角度出发，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这听上去非常有道理。我们开始接受这样的理论，这让那些最恶劣的行为在我们眼里也都开始变得不那么不可饶恕。但是问题是，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这么想，所有罪行都会看起来很有理由，都可以被原谅。就连用瑜伽带勒死自己三个孩子的林赛·克兰西也能向法庭提供充分的理由来博取同情。这种理论本身可能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它不应该被不适合的人看到，它其实只适合达到某种修行境界的人，只有达到某种修行境界的人才能正确理解和运用它。这种模糊对错的理论严格来说其实并不应该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因为对普通人而言，分辨对错非常重要，普通人的生活里不能没有对错。类似这样的理论的还有无分别无修，这些都是圣者或者接近圣者境界的人才应该接触的理论。不是普通人应该听闻的。当圣者看到这些理论的时候（没有对错，只有立场、只有角度不同）他看到的是众生皆苦，看到的是每一个希望得到快乐的众生是如何被自己的业力习气推动、被自己的错误认知左右做出错误选择之后招来恶果的悲哀。而凡夫看到这些理论，他们的自我只会利用这套理论来为自己的恶行辩护。这种理论在人类社会广泛流行的后果不止是模糊了善恶的界限，也会极大的鼓励和助长很多人的恶行，让他们再也没有忌惮，可以理直气壮的作恶。而这正是魔王最想要的局面。对于那些接受了这种理论的凡夫，他们可以放心大胆去做那些恶行，去伤害别人，去做那些对自己最有利的事，但是可怕的是：你可能觉得你是在做对的事，是在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但是你的选择最终可能对你和别人都非常不利————只是你暂时感受不到对自己的不利的那一面。对于一个自私而又自我的凡夫而言，他所能做的最好的就是在自私的前提下做出对自己和他人都有利、能兼顾双方利益的选择。我们所说的善良聪明通常就是如此。因为没有证悟的凡夫的善不可能完全无我，不可能完全排除牺牲自己的利益。对大多数人而言，如果他们能在维护自己利益的同时兼顾他人，能稍稍牺牲一点自己的利益稍稍让渡出一些空间，这就是他们所能做的最大的善。我们所说的善良聪明就是这样。而我们所谓的恶人，指的是那种完全不顾及他人利益只顾自己、伤害他人的同时也在伤害自己的人。（但是他们的行为在短期内看上去并不像是在伤害自己，更像是在利益自己。）因为现在有了这种理论为他们开道，他们可以更加肆无忌惮的去做那些恶行。因为恶行已经不再是恶行，而是诸多因缘推动的无奈之举，是立场角度不同所导致的不同选择，是坚信自我存在者维护自我的正义之举。自我会这么向你和他人解释你的恶行，让你彻底失去罪恶感、从而失去任何改变向好的可能。
灵山居士写于2026年8月，首发于2026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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