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擅长讲故事的人，所以通常我的故事不会让人愉悦，因为它们都是真实发生的事件。真实发生的事件通常都不太让人愉悦。张爱玲说：“任何人的真实的经验永远是意味深长的。”所以很多时候我只是把我的见闻写出来，而不去加工取舍，我认为真实就已经足够了。
在二十年前，我刚刚开始宏法的时候，那时候互联网和网络佛教都是方兴未艾，那时候你能在网上遇到的佛教涂和现在你能遇到的完全不一样。在这一点上，佛教和互联网非常相似，在二十一世纪初，上网的成本还很高，那时候只有少数精英能上网，所以那时候上网的人和现在的完全不一样。后来因为互联网的快速发展智能手机的普及，上网的成本大幅降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上网，所以，我们就开始能在网上看到各种奇葩和怪兽。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佛教里，在乔治·布什当总统的年代，我在网上遇到的佛教涂，至少还都是懂礼貌的，他们知道见面要说“你好”，也知道要做自我介绍。但是后来上网的人越来越多，佛教涂的素质也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差，这几年我经常能收到那种没有署名也没有称呼的邮件，写信的人没做任何自我介绍，也没任何称呼，他们上来就提问。这就像是你走在大街上，突然冲出来一个陌生人问你：“烦恼即菩提什么意思你给说说？”这是相当失礼的行为。之前我还收到过一个邮件，内容堪称震古烁今，邮件只有四个字，是：“我想修行。”然后呢？他想修行所以我应该安排车去接他来跟我修行吗？现在很多这样的人都号称自己是修行人，这实在让人浩叹。这大概是因为现在修行的门槛太低了，随便去寺庙找个人皈依一下灌个顶拿串念珠都好意思说自己是修行人了。
之前宗萨钦则人波且赞扬过他认识的一个鬼佬，他说那个鬼佬跟随很多大尚师学习，他的学问很好，还做了很多对佛教有益的事，而且最终，“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修行人。”宗萨人波且说：“这在臧人里也是很罕见的。”对此我有深有同感。至今为止，我见过的人里真正懂佛法的也就一两个人，真正修行的人也就一个人。你可能有过很多灌顶，可能每天都在念经，但是你可能仍然是一个对佛法一窍不通的人，更加不知道怎么修行。我说的“不知道怎么修行”并不是指你不知道怎么完整地做一次荟供，不知道生圆次第的完整观想，或是不知道一个修法的全部过程（包括闭关的各种细节），没有得到过全面完整的教授。我说的“不知道怎么修行”不是指这些。我见过很多精通这些的人，他们知道全部的修法细节，得到过全部的窍诀教授，能把佛法讲的头头是道，也闭关修行了很多年，但他们依然不是真正的修行人。因为知道这些并不意味着你懂得佛法，也不意味着你是个修行人。臧地有很多人非常精通这些，但他们不是修行人，更不懂得如何修行，他们只是熟练的佛法匠人。他们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下，从小耳濡目染，熟悉灌顶念经传法的每个细节和流程，知道各个传承即身成佛的窍诀，但是却从未真正修行过。这实在是很悲哀。
臧地的情况是这样，汉地的情况只有更糟糕，之前我在文章里讲过我认识的一个人，他这十几年都在追求那些新潮的灌顶，都在追求各种伏臧法伏臧师，他总是在换尚师，换本尊，换修法，但是跟那些新生代潮人相比他已然落伍了。之前有很多人修的还是佛，他们的本尊还是佛和各种大菩萨各种金刚，后面好像修佛菩萨密法本尊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需求，他们开始换护法来修，还有人专门找各种冷门护法修，但是这几年护法好像也不太香了。这两年我听过的最离谱的是居然有人要成机思汉的灌顶，大概现在修护法也已经跟不上时代了。我相信要不了多久，市面上会出现忽必裂希特勒和努尔哈次的灌顶——也许还有乾隆马龙白兰度也说不定。因为有需求，所以就会出现这种供应商，就会出现各种灌顶，用来满足大众日益增长的特殊需求。我不知道他们修的是什么佛法，反正肯定和我修的不一样。我每天都在观察自己的贪嗔痴，每天都在和自己的习气对抗，每天都在看着自己生起了几次贪嗔痴，在注视着自己又生起几次能所二取，每天都看着贪嗔痴的各种变种，看着它们以各种新的形象出现，每天都在认出它，阻击它。我现在的修法就是诸恶莫作，诸善奉行，自净其意，这就是我全部的修行内容。我有很多灌顶和传承，但我不认为那些灌顶或传承能让我成佛，能让我成佛的是诸恶莫作，诸善奉行，自净其意——这是被现在很多佛教涂抛弃的东西。那些佛教涂，他们既不观察自己的行为也不观察自己的心，他们中的很多人觉得只要修修那些殊圣的法和窍诀就能解脱成佛了，这是二十一世纪最大的痴心妄想。为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他们不修佛法却跑去修鬼神。佛法是这样的东西，假如你会用的话，你可以把一切都变成佛法，所有的现象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情绪都可以被用来削弱自我对抗习气——但是基本上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些。但是假如你不会用的话，任何佛法灌顶窍诀都会变成障碍。在会用的人那里它是佛法，在不会用的人那里它就是障碍。对不会使用佛法的人来说，一百多个灌顶就是一百多个障碍，一百多个本尊就是一百多个魔障。它们会让你沾沾自喜，会让你生起更大的贪欲，会让你的贪嗔痴有更多的通行证，会让你更加心无挂碍的放纵自己，会让你更快速地毁掉自己——一个不懂佛法又发心不正的人去修持密法是我知道的毁掉自己的最快方式。不会用主要是因为：你并不想用它来解脱，还有就是即便你想你也不知道怎么用，因为正确应用佛法非常难。这些年，我见过很多人把佛法玩成障碍。佛法在他们那里变成了魔鬼的工具，但是他们自己完全不知道，他们深陷其中，且自娱自乐。在这个时代，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修行人很难。事实上，不止是这个时代，在任何时代要成为真正的修行人都很难，只是这个时代更难而已。我见过很多人花费一生的时间也未触及到修行的边缘，他们不知道真正的修行是什么。他们也没见过真正的修行人。他们周边的人都是这么修行，所以，他们也这么修，他们觉得这样修就是修行了。
以前宗萨人波且在美国看到有人在公开教授大手印，教授的人结了个手印，说那个就是大手印。他为此而感到悲哀。但这其实只是相当粗糙初级的假佛法，基本上稍有佛教常识的人都能辨别，所以一点也不可怕。比这更可怕的是那些你完全无法察觉的东西，你甚至都不会怀疑的东西。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有正统的传承，有正统的老师，修的也是正统的法，但他们压根就不是修行人，也完全不懂修行，但他们一直都在“修行”。事实是：他们一直在用佛法用密法增长自己的贪嗔痴和无明，但是他们自己并不知道，其他人也不知道。因为修行是很内在的东西，你基本上很难通过外相来判断别人是不是在修行，所以，他自己和他其他人都会视他为修行人，他们认为他们一直在做的就是修行。这可比美国的大手印可怕多了。
在今天，你能看到各种精神娱乐盛行于世。你能看到打着佛法招牌谈公司管理区块链投资的，能看到那些对佛法一窍不通的人跑去打禅七，能看到很多人去参加七天的禅修班。我无意对此做评判，我也不知道那些到底有没有利益。但是禅宗是佛教最难也是要求最高的修法，我不知道那些毫无基础连ABC都不懂的人打的是什么禅七。而且学习佛法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即便是释迦牟尼来教你，七天你也学不到什么东西。佛法的修行需要投入毕生的时间精力去修持。我身边有很多人，他们花了十几年时间才算明白了一点什么是修行。所以，你花了七天时间最多只是做了个精神按摩而已。但是你会以为那是修行。现代有些老师说你可以一边工作一边修行。但这只是针对现代人的方便无奈之举——你念两句佛号总比不念好。事实是，除非你修行先达到某个程度，否则你根本不可能一边工作一边修行。古代那些成就者耗费了毕生的精力忍受了各种磨难才修成的东西你觉得你可以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玩着chatGPT一边和朋友聊着天得到吗？所以，大多数人所谓的修行只是化了妆的贪嗔痴，他们的“修行”只是满足贪嗔痴的另一种方式。我想再说一遍：懂得全部的修行过程得到的过完整的传承灌顶窍诀教授跟你懂不懂修行完全无关，也跟你是不是在修行完全无关，得到这些不意味着你很优秀很有福报，更不意味着你是个修行人——有时候可能只是因为你给的钱比较多。在这个物质主义的时代，得到这些东西并不特别困难，有时候可能只需要一张机票和几个小时的颠簸。如果得到这些就算是真正的修行人，那北京这样的地方都至少有几百个修行人。
一个真正的修行人所要具备的第一个能力就是能到看自己的过失。我不认为这是大多数现代人具备的能力。我以前说过，对现代人来说，这是一种超能力。大部分人早就丧失了这种能力。在我的宏法生涯里，我鲜少见到能看自己过失的人。大部分人很擅长发现别人的过失，对自己的过失却毫无察觉。在他们的认知里，只要按照法本念念经常参加参加法会会说几句佛法学习过各种经论就是修行了。他们从不去观察自己的身心，也从未了解过自己，他们不知道烦恼从何而来，如何生成，假如你去问他今天生起过几次贪心？他们完全不知道，而且即便别人指出他也不会认为那是贪心。他们会极力维护自己的贪嗔痴，因为他们认为维护的是他们自己。现在大多数人就是这么“修行”的。所以，他们的“修行”和真正的修行完全无关。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问那么什么才是修行？什么才是真正的修行人？这其实是我一直在说的话题，从二十年前我就一直在说，假如你看了我文章这么多年还能问出这样的问题，那表示你什么也没看懂。而且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显示你既不懂修行也不尊重修行，你怎么能指望读两篇文章就得到别人十几年辛辛苦苦换来的东西。那不是看几篇文章就能明白的事，你需要找到一位真正的老师，然后在一位真正的老师座下老老实实修行，你需要经历很多，需要目睹很多，需要被打击很多，需要思考很多，你还要有足够的福报和贤善的人品，然后才能慢慢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捷径。按部就班老老实实依教奉行就是唯一的捷径。虽然世界的节奏越来越快，但修行并未因此而改变，你该花的时间该做的事情一点也不会减少。
十几年前有人给我写过一封信，那封信是发到一个现在早己废弃的电子邮箱，原文我己经记不住了。但是他的意思我还记得。大意是他觉得我这些年讲了很多理论，接下来能不能说一下具体实修的操作。我回信说：“我一直说的都是实修的操作，从来也没说过理论。假如你认为我说的是理论，那可能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实修。”
你知道，他不是第一个有这种想法的人，很多人都有类似的想法。他们觉得的所谓实修就是教导如何闭关，如何观想咒轮围绕种子字放光，如何安住，他们认为这种叫实修。如果我说这不是实修很多人会很不高兴。但这最多只能算实修的一部分。现在并不缺教授这些的老师，你到臧地任何一个寺庙都能找到老师教你这些。但是能教你修心的人几乎没有。假如你只是去做这些，而不去修心，你做的最多只是看上去像是修行而己。
当你说你是一个修行人的时候，那意味着你要时刻观察修正发生在你身上的所有不合道所有最终会伤害到自己和他人的一切身语意行为，并且经由观察这种行为而找到它的源头——那些根植于你内心深处的错误观念——彻底摧毁那些不合道行为的源头。当你说你是一个修行人的时候，你要做的是这些，而不是每天假模假式地念经修法。很多人每天都在念经修法，但他们却从未这么做过。他们以为他们做的就是修行了，但那不是修行，那只是看起来很像修行而己。
至于那些想走捷径的人，我一直都觉得他们的想法对过去的成就者祖师大德是极大的不尊重。那些成就者没有一个比你笨。如果说的更直接一点，那就是：他们比你聪明多了。如果你去读读他们的传记，你会知道，他们的聪明智慧能力是现代人完全无法望其项背的。像他们这样的人，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力和财富才能做成的事，你认为自己可以轻而易举达成？假如你真的这么想，那么你不是弱智就是愚蠢。这个世界上没有不修成佛，没有见闻解脱，只有好好修行，依教奉行成佛的。
以前我见过一个女性佛教爱好者，她告诉我她希望找一个说话好听的、能满足她的自我的、好相处的、能认识到她与众不同的特质的、又能随时随地能的开导她的老师修行，但是这种老师并不存在——如果这种老师存在，那他一定是个骗子。（或者他根本不觉得你能修行。）除了骗子没人能满足她的妄想。骗子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要满足蠢人的需求。正常人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需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但是蠢人不知道，他们总想着偷懒，总是想不走寻常路，所以骗子就出来满足他们。他们贩卖梦想机，为那些不想出力就想收获的人实现短暂的梦想成真感。
像这些人他们根本就不是来寻求解脱的，他们是来找自我满足的，修行对他们来说只是满足贪嗔痴的一种特殊方式，因为他们的动机不纯，所以，也没有真正的引导者会出现在他们身边，他们只会遇到迎合他们的人。所以，他们怎么可能成为真正的修行人，他们需要的是满足自己的贪嗔痴，而不是消灭它。不管什么佛法窍诀到了他们手上都会变成“自我”的工具，而不是消灭“自我”的工具。
灵山居士写于2023年6月19日，首发于2023年6月20日，修订于2023年6月20日。
本文于2023年6月20日首发于灵山居士新浪微博，谷歌Blogger及其他自媒体。2023年6月21日修订。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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