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认为自己具有判断力，我们也都认为自己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自己好。但是事实真的如此吗？从1605年第一份报纸在德国斯特拉斯堡诞生，到后来的咖啡店、知识分子沙龙和期刋的出现、书籍的大规模印刷以及19世纪初威廉·冯·洪堡在普鲁士建立了从小学到大学的完整国家教育体系对启蒙派知识传播的所起的巨大作用，再到20世纪末至今的互联网信息大爆发到今天的Claude
。这几百年人类被教育的是越来越坚信自己是具有判断力的了。而他们坚信自己具有判断力的依据之一是自己受过教育，有着比祖先更多的学识和见闻。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识字率和教育的大规模普及让很多人开始觉得自己和自己的祖先们截然不同，他们能接触到祖先们完全接触不到的信息：他们知道微积分、知道宇宙如何诞生，看过瓦拉纳希的焚尸还坐过日本的新干线，知道比约克和波普艺术、知道章鱼有三个心脏，还知道阿伦德哈蒂·罗伊。他们被训练成凡事都"要看证据"、"要可重复"、"要双盲实验"、“要有独立思考能力”，懂得这些让他们觉得自己有着与祖先们完全迥异的思维方式。即他们能“客观看待事物”，而祖先们则不能。所以与他们相比，祖先们是一群愚昧的、被欺骗、被引领的和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类。而他们读过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读过萨根的《魔鬼出没的世界》，所以他们觉得自己不但具有思考能力，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还会质疑。所以他们能够理性看待世界，能够相信那些“该相信的”而不信那些“不该相信的”，能够看穿别人的套路不被人惑。受过教育，有理性思维，会思考还会质疑，这两种能力的同时在场让他们产生了自己具有独立思考判断能力的错觉。这是现代人普遍拥有的最大的错觉之一。所以他们又如何能知道自己所谓的思考其实不过是沿着别人设计好的路线在思考，只是在重新整理之前所吸收的见解。而他们引以为荣的质疑精神，其实也只会发生在反对传统事物上面，对创立了他们这一整套体系的人他们其实从未真心质疑过。我不是说他们不质疑，他们当然会质疑，会质疑他们的先辈，但他们的质疑永远只是在前者所圈定的范围内的修正和拓展而不是从根本上的颠覆和否定。譬如，他们从不会质疑“自我”是否是真的存在、不会质疑自由的意义、不会质疑个人权利、不会质疑理性与平等。这些是他们根本的思想基石，所以永远不会面临质疑。而他们所学到的东西，那些他们用来判断世界的知识，有很多其实都是错的。比如大多数人对物理世界的认知还普遍停留在马克吐温时代的认知而非量子力学的高度，停留在牛顿经典物理学对世界的认知。从量子力学的角度来看，佛教对微观物理世界的描述非常精准。yes，就是你认为的那个落后的佛教。但是从佛教的角度来说，量子力学对世界的认知依然属于初级的认知，也就是说科学费了很大力气绕了很大弯子最后才抵达佛教的脚后跟而已。
无论是我们对世界的认知、还是现
代世界的整个运行体系其实都是建立在几十个对世界并未完全理解的人对世界的理解、认知和书写之上的，是建立在马基雅维利、托马斯·霍布斯、密尔、杰里米·边沁、马克斯·韦伯、亚当·斯密、马科维茨这些人的思考之上的，我们相信这些人对世界的判断和他们所开创的新世界体系，相信他们开出的摆脱痛苦的药方，相信民主体制、相信个人权利，相信世界可以被观察、测量、实验、解释和改造。他们让我们相信自己可以判断是非、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但现实很快就回击了我们。我们的认知经常被现实打得稀碎。而这些都可以作为我们并不了解世界的明证。但我们通常不会把这理解为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出了问题，不会理解为整个西方文明出了问题。虽然我们经常被揍的满地找牙，但我们依然坚信自己有判断力，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西方的先贤不会有错。这缘于我们大多数人都喜欢自欺，我们的自欺体系不允许我们认为自己不行，不允许我们发现自己的知识体系里存在着巨大的未知空白。所以我们需要把一切都纳入已知的范围。譬如我们会让自己相信社交媒体上那些孩子被无形力量托起、椅子会自己突然移动的灵异视频是做出来的，而非真正的超自然现象，我们会努力找寻视频的漏洞以让自己安心。这折射出我们内心最深的恐惧，因为一旦证明这些是真实的，意味着我们现有的认知体系将遭遇全面的暴击。这其实表示在潜意识里我们对已知体系有着源自本能的深切怀疑，所以未知事物的出现会让我们心生恐慌，因为那会动摇我们最根本的定位。如果真的存在任何超出我们理解范围的事物，那意味着我们所相信的整个体系都可能是错的。
如果魔王想要伤害你，它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把那些能保护你的全都撤换掉，他会先剪除你的翅膀，撤销你的保护层，让你自己从安全地走出来，而你最好的保护层就是传统文化。过去的这几百年，它先是用报纸、然后用书籍和电影、用学校教育，最后用社交媒体，它让我们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头脑和判断，它让我们相信仅凭自己的聪明才智理性思维就可以过好人生，我们不需要任何人插嘴，不需要父母、不需要神父、不需要任何我们不喜欢的人的意见。最后它让所有的保护都离我们而去。
约翰·斯图亚特·密尔（John Stuart Mill）认为：“每个人都是自己利益的最佳判断者。”我认可他的想法————你当然是你的利益的最佳判断者。但这不表示你就一定能判断正确。否则这个世界就不会有那么多跳楼的人、不会有那么多悲剧不会有那么多痛苦，那些破产跳楼的人他们难道不是自己利益的最佳判断者？他们肯定是想赢。他们也非常确信自己的选择是对自己最有利的。但现实却给了他们狠狠的回击。
在有限的层面上，你当然能判断什么是对自己好，你能判断自己该吃什么感冒药，能判断别人的状态是不是不对劲，能判断事情有没有改善迹象，能判断别人是不是在占你便宜，这些你当然能判断。但是如果涉及到非常复杂的因缘果，你就无法判断了。譬如大多数人都无法判断像情绪价值或是躺平这样的词最终是会让你幸福还是把你送入地狱。因为缺乏对因缘果的细微了解，因为缺乏某种长远的视野，你无法对这些做出正确判断，你能判断的是它能带给你收益和舒适感却无法判断这些最终需要你用长到不可思议的代价和时间来偿还。因为大多数人完全看不到长远的后果——他们只能看到短期的利益和舒适感。因为他们的整个认知体系都是由伏尔泰、密尔或是亚当密斯或是杰里米·边沁这样的短视之人所建立的。这一两百年他们都处于被尊崇的地位。虽然他们所创造的体系已现颓势，但是仍未能惊醒大多数人。大多数人依然沉醉在他们创造的幻梦之中。他们让我们一点一点抛开了数千年的传统——那其实是我们最好的保护。——然后一个人走进了鳄鱼池。魔王波旬花了几百年时间来让你相信自己具有判断力，来让你相信你不需要任何人的意见，来让你丢开所有的保护。认为自己有判断力的结果就是你会抛开你所有的保护，然后任由魔王宰割，最后你会被现实痛扁，会被风暴撕碎。你的笨祖先们或许没有坐过摩天轮、没有喝过可口可乐、没有看过《布达佩斯大饭店》，但这不表示他们的判断力绝对弱于你，因为他们判断事情所依靠的大都是传统、是经典、是圣者的教言，而你判断事情的依据很多来自短视频平台来自搜索引擎来自教科书来自那些只活了三十几年只有几十年生活经验的人——他们甚至都不是伏尔泰这样的人。如果让我去比较的话，我会认为你的祖先们判断事物所依靠的东西比你依靠的那些东西更具可信度。很多传统都是基于过去的圣者教言或是大多数人对世界的经验而建立，（就像是刻板印象通常都是基于大量的真实经验而得出一样。）虽然它不绝对正确，但至少比大多数现代人吞食碎片化信息所产生的浅薄思维更靠谱。而抛弃传统，这意味着你将自己独自面对世界，你将独自去解析、独自去判断、独自去处理，这就如同赶走船夫让一个不会划船的人独自把船划进风暴雨之中一样。
灵山居士写于2026年4月，首发于2026年5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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