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其实都是这样的：虽然他们在学习佛法，虽然理论上他们都知道贪婪是不好的，虽然他们摆出一副和贪婪势不两立的样子，但他们其实并不真的知道什么是贪，更加不可能把自己日常的行为想法和贪婪联系到一起。提到贪婪，他们脑子里大概会冒出巴依老爷那种爱财如命又喜欢自作聪明经常被阿凡提捉弄的人，他们觉得这样的人才属于贪婪。他们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贪婪的人。因为自己对钱并不太在意，而且一直都很大方。但是贪婪的对境并不只是钱，你可能贪图的是更微妙的东西，譬如某种感觉——比如被承认、更多的关注、认知上的优越感或是对一切的掌控感。就像我们基本上不太可能把自己什么都想好、什么都想占着、什么都希望按自己的方式来定义为贪。我们会认为这是对美好生活的想往。但事实上，你什么都想好什么都想占着是一种巨大而隐秘的贪，包括你想什么都很顺也是一种基于对世界缺乏了解的贪婪。因为根据轮回的规则，我们不可能什么都好，更不可能什么都占着，不可能什么都如自己的意、什么事情都很顺。别说是我们，即便是佛陀和莲师也不可能做得到。事实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做得到。但是通常我们不会把自己这种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期待定义为贪。因为我们不把这些定义为贪婪，所以我们会继续追索这些。表面上看，这是因为你对轮回缺乏了解，而更深层的原因则是因为你其实从来没真正相信过佛和上师说的话。
我们都有很多隐秘而又复杂的贪欲，我们想要感觉自己很特别、想要能操控一切、想要永远舒服，大部分时间你完全注意不到这些贪欲，它们和希望混杂在一起，这让它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贪欲，而所有的贪欲的根源都是源自于对世界的不了解。以前我有个学生，有时候她需要在别人犯错时去指出别人的问题，但是每次她指责别人的时候都会说一句：“不是我说你，”请注意，这句话里面就隐藏着一个很大的自我保护、隐藏着贪。虽然她在说别人，在指出别人的问题，但是她又不想得罪别人。她想要既能指出别人的问题但又不想让别人不高兴不舒服。她想要两个都占着。潜意识里，她大概是想要让所有的人都喜欢自己。很多人都有这种隐秘的倾向，他们想要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这就是隐秘的贪婪。这种贪婪的背后站着一个充满恐惧和希求认可的自我，这个自我想要别人的对自己的认可，想要别人的对自己的喜欢，想要名声，想要从别人那里得到足够多的能够喂养自我的反馈。
贪婪的人通常都不接受缺憾，他们想要什么都好，想要什么都按自己想的来，想要世界永远都围着自己转。这些想要的背后隐藏着极大的不安全感。我见过有些修行者，他们非常贪婪，但他们自己完全不知道，他们想要让所有的事情都按自己的方式节奏来，而且光是他们自己好还不够，他们还想要自己家人也都好，（我不是在说你不应该希望家人好，你当然应该希望他们变好，但是这种变好不能是你定义的那种好。）但是他所付出的信心和努力其实连让他自己变好都非常勉强，更不要说他的家人。这就像是你只支付了一块钱却想吃一万块钱的大餐一样。而他们所谓的变好指的并不是变得有信心或是更有同理心更加善良，而是不生病、能长寿、能很有钱，而且还能一直这么好下去，能够一直“无痛苦的活着”。如果你学习过共同外前行，真正了解过轮回是什么样，你会知道这种认知是多么的反佛法，这种期望几乎完全是建立在对佛陀和历代祖师教言的藐视上。而这就是我们所说的那种极大的贪婪。这样的人通常无法用一般世俗的方法来实现这些，他们有很多人是在世俗上败的一塌糊涂，所以他们才转而想用佛法来实现这些，用佛法来让一切都如自己的意。所以他们虽然看上去是在修佛法，其实是在继续修持自己的贪婪。他们无一例外都给自己制造出巨大的痛苦。因为世界不会按他们想的来，他们很容易就会被自己的贪婪反噬，所以他必须去强行去把世界压住，但是问题是，世界并不会被他压住，而他们的痛苦就是这么来的。也就是说，对世界的真实状态缺乏了解让他们觉得自己能在轮回中找到某种快乐，让他们对轮回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但是他们无法让这些期待成真，所以最终他们只能用伤害别人用欺骗和掠夺的方式来让这些期待成真，用这些方式来让自己一切都很好、让自己一切都很顺，但这只会给他们招来更大的不顺和灾难。最后他们会疲于奔命，他们就像是想要把四个皮球同时按进水里的人一样。
作为修行者，我们本应用佛法来捕捉自己的贪婪，来杀死自己的贪婪，但我们现在却是在用佛法来助长自己的贪婪，用佛法来实现自己的贪婪。这听上去很讽刺，但却是很多“修行者”一直在做的事。你要知道，佛法很大的一个内容就是让你接受缺憾，就是在告诉你世界不可能如你所想的那般运行，告诉你你永远也摆不平世界，就像你永远也不可能把一只狗的尾巴捋直一样。
以前有个“大圆满的行者”跟我说：“贪欲毫无本质。”从最高的见地来说，贪欲当然毫无本质，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虽然它毫无本质，但它依然对我们有着强大的控制力。很多人会误以为没本质就等于不存在，但是没有本质不等于不存在，也不等于没有作用，更不等于它对你没有影响力。其实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没有本质。你屁股底下的椅子和你的鼻子上的黑头一样没有本质，但是你依然认为它们是真实的，它们依然对你有着强大的控制力。所以你最好能认真对待没有本质的贪。我以前见过的很多人，他们其实都是在贪婪上栽了大跟头。因为他们都不知道也不承认自己的贪婪，他们的贪婪被他们隐藏的很好，他们以为那是正常的人生希望，所以他们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被贪婪击败的。譬如我之前的一个学生，他在遇到事情遇到争执时经常会摆出一副第三方客观公正的立场，有时候甚至还会帮完全不认识的争执的另一方说话。他大概是很享受这种两边都不帮置身事外的超然感，很贪图这种公正感。这让他所有的朋友都错愕不已。所以他最终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和信任，这让他的人生和修行都变得一塌糊涂。
灵山居士写于2026年3月，首发于2026年4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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