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我在网上寻找一些与书法有关的东西时，意外地进入了一家店，那家店出售各种镶在木制镜框里的印刷书法作品，但是书法的内容却让我大为讶异——几乎所有的书法都在鼓吹满足自我，都在鼓吹欲望无罪，都在把我们的贪嗔痴合理化合法化无过化，我看到了很多诸如：“做一个俗人，贪财好色，一身正气。”之类的书法。我注意到那家店有很多购买记录。作为一个传统文化的传承者，我很难想象传统文化下的中国人会把这样的东西挂在家里，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没有人会拿这样的话来鼓励自己，也没有人会把这些话当作自己的座右铭。我想他们买这些东西摆在床头唯一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堕落的时候更加心安理得。
最近这四十年，中国社会发生了巨大而深刻的变化，这些变化除了经济增长和人们的穿着打扮，更多的变化是认知领域。在认知领域里，中国人的观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过去那些被认为是不好的东西开始不再被认为是不好，丑得不再被认为是丑的，美的不再被认为是美的，好的也不再被认为是好的，人们开始以尊重别人为由变得更自私更封闭更冷漠，和更加没有责任感。最近有一则新闻，中国南方一家生产饮料的厂家因为使用了具有传统美的模特做广告而备受指责，很多人觉得他们更应该使用那种眼睛像一条缝的模特——那是他们认为西方人所认为的东方美。虽然中国社会在政治上并没有和西方看齐，但是在很多其他方面都已经完全西化，特别是在这些方面。老实说，我不觉得这种变化是积极的。事实上，这种变化正在让我们变得更自私、更自我、更孤独，也更加痛苦。
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土豪这样的词并不是什么好词。我周围的孩子没听说有谁希望成为土豪。但是现在，互联网上很多人希望成为土豪，或者和土豪做朋友。开始可能只是开玩笑，但是慢慢就变成真的了。不只是土豪，还有任性、豪横，这些贬义词全都摇身一变成了褒义词。君子已经不再是人们追求的目标，很多人开始欣赏小人，他们觉得相较于君子，小人活得更真实、更惬意、也更舒坦。更舒坦这一点倒是事实。因为所有来自魔鬼的东西都会让你感觉舒坦，魔鬼知道你想要什么，他们会顺着我们的习气，随顺我们的自我，会让我们的自我非常舒服。有一种理论认为，那些想要做君子的人，他们其实是压抑了自己的本性，他们是在和自己的本性对抗，他们就差被说成是反人类了。近代知识分子普遍认为儒家文化对现代文明毫无贡献，又压抑束缚我们的人性，所以，它是腐朽过时应予抛弃的思想。这些观念塑造了很多现代人对儒家的认知。近一百多年，东西方很多知识分子都持有类似的观点。他们为我们这一百多年的堕落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说儒家对现代文明毫无贡献，其实很奇怪，无论是儒家还是佛教道教印度教，这些东方宗教走的完全不同于西方的路子，东方圣人完全是通过约束自我内观修己达到快乐解脱，和西方人希望通过科技通过占有通过放飞自我获得快乐完全是两条路。指责儒家佛教没有发明蒸汽机和民主制度，就像是指责体育生不会唱歌一样。
正是因为有这么多东西方知识分子站台。所以，在今天，很多人认为真小人好于伪君子，他们认为真小人忠于自己的感受，不虚伪，不做作，不去追求完全做不到的虚幻目标。他们觉得真小人活的很真实，而君子则成了虚伪的代名词。他们认为人生就应该快意恩仇，任何压抑贪嗔痴的思想和行为都是违背人性的，这样的理论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层出不穷，它们的出现，让大众放飞自我的行为得到了有力支持，让他们得以堕落的理直气壮。
作为修行者，我对此存有不同的看法。首先我不认为贪嗔痴是我们的本性，依照佛法，那只是我们的习气而已，是我们基于一个从未存在的“自我”而养成的习气，是我们为了保护“自我”证明“自我”而形成的习气。那些习气从来不是我们的真实本性。佛教认为，我们的真实本性是佛性，佛性只能通过瓦解无明来证得，而瓦解无明消灭我们的二取习气的第一步就是先去抑制我们的贪嗔痴。所以，那些认为贪嗔痴是人性的必然的人，他们认错了爹娘，他们跟着骗子走了。那些认为释放自我就能得到快乐的人，他们就像是拿着酒精去灭火一样愚不可及。
那些认为真小人比伪君子好的人，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过，假如我们都认为做小人好，我们也都安于做小人，我们都认为贪嗔痴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天性，那么我们就等于断除了所有向善的可能性。这相当可怕。不管是东方的圣贤还是西方的圣贤，没有人认为贪嗔痴是我们本有的东西，他们都认为，那是我们应该极力规避的东西。只有最浅薄的人才看不出鼓励贪嗔痴会产生什么后果。而且，假如我们每个人都想做真小人，那么世间一切美好都将不复存在，我们的生活里将不再会有郭靖，不再会有张无忌，不再会有赵敏，每个人都是陈友谅，每个人都是丁敏君，人与人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只剩下利益和算计。我希望生活在一个大家都想做君子的时代——即便他们大多数都是装的，那也好过大家都想去做真小人。如果他们愿意去装君子，那至少说明，大多数人认为君子是好的。我不愿意生活在一个大家都嘲笑君子的时代，譬如现在这个时代。
以前有个作家说：人都是贪财好色的，假如我们贪财好色，那么我们就是一个真实的人，假如我们不这么做，我们就是虚伪。（大意）
我见过很多自认通透的人都是这样的观点。虽然他们可能嘴上不会直接说，但是他们其实就是这么认为的。这些年我见过很多被这种文化影响的人，他们几乎都对别人怀有很大的戒心，他们会用审视的眼光去看你，他们会对陌生人有莫名的恶意，他们几乎不相信任何人，他们也不愿意帮助别人，相反的，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倒是很乐意刁难别人。我见过很多被这种文化影响的老人，他们的脸上完全看不到任何慈祥。在他们看来，人和人之间都是利益关系，除了钱，什么都靠不住，朋友靠不住，感情靠不住，父母兄弟靠不住，唯一能靠得住就是钱。除此之外，他们认为，所有的人都是在装，只是有的人装的高明，有的人装的不高明，假如看不出一个人在装，那说明他装的太好了。我还听到他们说，只要你是人，就会有人的欲望，假如你看起来没有欲望，或是清心寡欲，那么你一定是在装。那么你一定就是伪君子。欲望是我们的本能，因此，我们应该正确面对自己的欲望，不把它定义为负面的，不认为它是不好的，我们应该做一个对自己诚实的人，只要我们的身体或是心里想要的，就都是合情合理的。因为欲望是我们的天性我们的本能。这就是他们这边很多被现代文明奴役者的观念。
由此而衍生出来的荒谬理论有一大票。譬如，我知道有一种观念在现在年轻人中很流行（可能不只是年轻人），这种观念认为性爱和吃饭喝水一样，都属于生理欲望，所以，做爱和吃饭睡觉一样，不涉及任何道德伦理，也和感情婚姻无关。因此，在这种理论之下，你可以和任何你想上床的人上床，假如你有这种需求而你的男朋友恰巧又不在身边的话。你不应该为此觉得羞耻，不应该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觉得这些事情不好本身才是不好，你应该面对自己真实的欲望——这是现在很多人的理念。这就是我们把欲望合理合法无罪化之后必然衍生出来的理论。当这个世界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的时候，那些被压了几千年东西就开始被释放出来。你会从反对君子，进化到反对孝道，到反对家庭义务，到反对任何支撑了我们世界几千年的东西。事实上，很多人已经在这么做了，这就是魔鬼想要达到的目的。
当我们说真小人好于伪君子的时候，请注意我们所波及的并不只是伪君子，而是那些真君子和那些努力成为君子的人。因为你根本无法分辨谁是真君子谁是伪君子，你做的其实是把那些看上去往这个方向努力的人全部抡倒。魔鬼的目的其实就是要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君子，也没有真正的修行人，没有佛没有圣者没有神仙，所有的人都是凡人，所有的人都是在伪装，所有的修行都是在骗人。我们应该做真实的自己，而所谓的真实的自己就是随顺你的习气，随顺你的自我，任意而为。你会开始质疑一切传统价值，从婚姻中的男女义务，到你该不该赡养父母，到你该不该听上师的话以及公立学校是不是应该允许祈祷等等。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最后你会换一个更糟糕的身体一个更糟糕的环境，然后继续轮回。
我知道一个故事，以前有一回，第十六世噶玛巴活佛到他的一个施主家里去做客，那是个老施主，他们家里几代人都一直以噶玛巴为自己的精神导师。在酒足饭饱之后噶玛巴去了他们的卫生间，在他出来之后，主人家的孩子跑到厕所里去，他们想要看看噶玛巴拉出来的是什么。因为他们一直被教育，噶玛巴是真实的佛，所以，他们觉得他拉的应该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但结果让他们大失所望，他们看到噶玛巴在马桶里遗留的东西和其他人并无二致。这让他们对他的信心大打折扣。我说这个故事是想说，即便是噶玛巴这样的人也会被别人认为是骗子，也会面临别人荒唐的检验。那些认为没有神圣存在的人，他们用极为苛刻的方式检验别人。他们觉得，作为一尊佛，如果你拉出来的不是黄金，尿出来的不是可乐，那你就肯定是在骗人。
要知道，我们大多数修行者都是在道上的人，我们都在努力地往证悟的方向走，但是这既不表示我们会拉出黄金，也不表示我们不会发脾气不会喝醉酒，更不表示我们不会偶尔偷看一下色情图片。假如我们看色情图片被别人发现了，就被认证为伪君子，就被认为我们之前所有的一切努力一切修行都是在骗人，那是非常有失公允的。在修行上，没有人可以一蹴而至，也没有人可以不犯错，大家都是在艰难的往前走。我们有时候进，有时候退，更多的时候不进不退，我们会不断犯错，然后忏悔，然后再犯错再忏悔。王尔德说：“每个圣人都有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未来。”所以，即便是那些圣人，在他们还不是那么神圣的时候也会一遍一遍地犯错。但是这些事情普罗大众并不知道。魔鬼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这些模糊地带，他知道大多数人都不懂得修行，也不知道修行者的真实状态，不知道习气的强大，不知道修行会反反复复，他利用你的不知道利用你的不懂，告诉你这个人犯错了，他并不是像他所标榜的那样，所以他是个伪君子，他不是个真正的修行者，他只是个骗子，世上没有真正的修行人，所有的人都是凡夫，都要吃喝拉撒，所以，因为大家都是凡夫，你应该回归凡夫的状态，如果你摆出一副神圣的样子，就是虚伪。
以前我还见过一个人，那个人表示他不相信世上有神通有圣者，但他对此持开放态度，如果有人能在他面前飞一下，他就相信圣者的存在，他的异想天开和不知己重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想世上没有哪位圣者急于获得他的认可。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少。魔鬼就是这样破坏我们的修行传统的。
这些年，我看见过一些修行者从天堂堕到地狱。现在想来，他们之所以会出问题，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有这种认知，他们从小生活在习惯于伪装的人群中间，他们自己习惯了伪装，他们没见过不伪装的人，没见过善良的人，所以，他们认为每个人都和他们一样，他们认为所有人都是在装，所有的人都是为了利益，只是有的装的很高明，有的装的不高明。但是很不幸，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在装，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为了利益。他们和上面提到的那些人一样，认为既然是圣人就应该从头圣到尾，不能有喜好不能有偏好，假如他们发现圣人露出凡夫的一面，他们就会认为你不是圣人，你只是在假装。但是很遗憾，即便是真正的圣人也会放屁，也会打嗝，也会表现的对某人特别热情，也会表现的在乎几块钱，圣人不会按照他们对圣人的定义和想当然去行事，他们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害得着实不浅，而这种想法的源头，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主题。
灵山居士写于2022年10月19日，首发于2023年7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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