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百年前开始，世界每一次新的技术革命出现都会引发人类社会的集体幻想，他们幻想从此可以过上幸福无痛的生活，从蒸汽机到铁路到电气系统集成电路基因工程再到今天的AI，每次新技术出现我们都会幻想自己的生活可以就此轻松，幻想它可以解决我们的人生痛苦，虽然每次的结果都令人失望，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继续幻想。
自从2023年生成式AI正式出现之后，很多人又开始陷入新的一轮狂躁（或是新一轮的幻想和希望），可以说，生成式AI的出现引发了人类的又一次集体狂欢，令很多人脑洞大开，他们用AI炒股，用AI做投资，用AI回复客户，用AI诈骗别人，他们幻想着能用AI发大财。但是如果你在其他时代不能用其他方式发财，你用AI也不太可能发财。我看到，他们甚至开始用AI修改那些自己不喜欢的剧情，开始修改那些不符合他们心意的结局。我看到他们修改了《给阿嬷的情书》的结局，在他们修改的剧情里，木生没有落水淹死，而是挣到了钱，如愿回到了家乡。
或许这是时代给予我们最大的馈赠（也或许这是最大的坑），仅仅几年之前，这都是无法想象的事，你可以用AI修改你不喜欢的电影剧情让它们变得符合你的心意————只要你有一台Mac，只要你掌握某些AI使用技巧。但是如果你仔细去看，这里面其实潜藏着他们对自己人生经常卡顿经常停滞的不满，潜藏着他们对丝滑人生的渴望，潜藏着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潜藏着他们对不能修改自己过往人生的不甘。我想是因为他们的人生过于不丝滑，所以他们才想要在这里找到某种补偿，但我很怀疑这能让你的人生变得更加丝滑。事实上，它可能让你的人生变得更加不丝滑，因为如果你开始习惯修改那些你不喜欢的剧情，你把每个电影都改的符合你的心意，在你的世界里，里昂没有死，他成功逃出，和玛蒂尔达一起过着隐居的生活。丹妮莉丝·坦格利安也没有焚城，她成功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并且最终成为了雪诺的王后。连珊莎和艾莉亚也和她改善了关系。你活在自己制造的童话世界里。慢慢你就会开始觉得自己比过去更能决定人物的命运走向，而这必然会影响到你对自己人生走向把控力的认知。如果你经常修改剧中人物的人生，时间长了你就会觉得你也能修改自己的人生，但是遗憾的是：你不能。在AI的特殊加持下，你似乎是无所不能，你能让郑木生复活，能让丹妮莉丝·坦格利安不死，能让它成为七大王国的女王，但现实中你却连让同事不要关窗户都要费很大劲。大多数人不满意自己的人生，不满意自己的生活，他们除了怪罪别人之外，还会怪罪过去的自己，他们觉得是过去的错误决定害了自己。如果能回到过去，他们肯定不这么干，但其实，即便你能回到过去，你多半还是会这么干。你所经历的，都是你必然要经历的。
因为有了Seedance，有了即梦，我看到很多家长说这下好了，以后可以按孩子的意愿修改动画片的结局。你想修改成什么样？让大家都皆大欢喜吗？我很确定的是：它会让你进一步被惯坏。我们其实已经被惯的非常脆弱了。我们已经不习惯自己去超市买东西，已经不习惯爬楼梯，不习惯不看手机，不习惯搬重物，不习惯黑夜，不习惯面对面解决问题。现在我们还要让我们的精神食粮也全都符合我们的口味。
直到今天，我依然还记得2018年《权力的游戏》大结局所引发的全球批评狂潮，丹妮莉丝·坦格利安的死令很多人久久不能释怀，他们觉得结局不应该是这样，觉得丹妮不应该就这么死了，即便是死也不能是被雪诺杀死。觉得雪诺不应该做这么蠢的事。但真实的人生往往就是如此，就是充满缺憾，充满意外，充满你不想要的东西。一直以来都那么聪明睿智的人就是在某些关键时刻会犯蠢。虽然到目前为止我们都还没看到有人按照自己的心意作出《权力的游戏》的随顺大众自我版，但不表示未来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并不是在反对你这么做，你当然有权利把世界修剪成你喜欢的样子，把世界修剪的温文尔雅，修剪的赏心悦目，但是把世界修剪的温文尔雅并不能真的让世界变得温文尔雅，只会让你变得远离现实，就像你管老虎叫猫咪并不能让它变得温柔一样。你当然可以把这种修整过的世界呈现给你的家人你的孩子，但是你也必然要承受这么做的后果。这么做的危险之处在于，你会让他们以为世界会遵照他们的意志运行，你会以你对世界浅薄的认知去左右故事的走向，然后给出一个令你们大家都满意都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是通常这只会增加你的愚蠢和期待，让你以为世界真的会如你所愿。如果一个人很喜欢这么干，基本上，佛教会认为他是在给自己制造更多的痛苦之因，这会让你产生更多希望，而希望在很多时候就是痛苦之因。尤其是不切实际的希望。因为你想要的那种剧情可能并非人生的真相，你不喜欢的剧情反而可能是人生真相，因为你同样不喜欢你的人生，不喜欢你过去的选择，不喜欢你那些难以示众的想法，不喜欢你的父母，不喜欢你的同事，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不喜欢你的塌鼻子，不喜欢你父母那些小家子气拿不出手的省钱习惯。但无论如何，那都是你必须接受的，你不能躲在AI在保护之下，假装这些都不存在。
如果你是修行者，你首先要正视自己的人生才能谈得上改变。你要学会和糟糕的自己共处，学会和糟糕的世界共处，学会接纳你的一切，学会接纳世界的一切，学会不要躲在AI的掩护下自我欺骗。因为用AI来自我欺骗只能欺骗自己，它不能让世界变得更好，不能让你的人生更顺畅。你或许能改变电影的结局，但你永远不能让打碎的瓷瓶复原，不能让脸上的皱纹消失，不能让枯叶重回树枝，不能让成熟的业果消失，你不能让已发生的变成未发生，更不可能让自己穿越回过去修改当初的决定，我们都有很多的人生遗憾和不甘，但这不表示我们应该躲在AI里寻求安慰。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面对眼前，正视现实，从过去的错误中找到正确的规则，不再犯错，不再留遗憾。就是这样。
灵山居士写于2026年8月，首发于2026年8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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