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有行为背后的深层动机都源于我们想要“自我”证明和“自我”保护,“自我”证明和“自我”保护贯穿我们整个的一生,是我们一切痛苦、不安和烦恼的源头。从狮心王理查一世到“安茹的玛格丽特”到梵高成吉思汗秦始皇墨索里尼披头士到印度街头叫卖炸土豆饼夹面包的小贩再到我们每一个人,所有的人都受缚于此,都被这种原始的本能和恐慌驱使着去做那些“自我”证明和“自我”保护之事。如果你去检视人类的动机,去观察他们所有的行为背后的底层逻辑,你就会发现,所有的人类(其实动物也是如此,有情众生都是如此)他们其实无时无刻不在做这两件事:只要他们还醒着,还在呼吸,他们就一直在嗅探,他们嗅探那些能用于“自我”证明的东西,也嗅探那些所有可能对“自我”构成威胁的东西。当嗅探到那些能“自我”证明的东西,他们会努力抓取它、努力追逐它、努力占有它、努力让自己保住它、他们会用它来装点自我定义自我,会害怕失去它。而当你嗅探到那些可能威胁到自我的东西时,你的自我防御系统会马上启动,你会防御、会逃避、会辩解、会切割、会否认、会甩锅,会做出相应的反击或是干脆把自己封闭起来。而这种永无息止的嗅探本身就来自于无明众生那种与生俱来的对自身存在与否的强烈的不确定感。从佛法上来讲,我们对自己身份这种的不确定感贯穿了我们的整个的人生,从出生到老死,我们一直都在做这件事——我们一直想要以各种方式证明自己就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人。我们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们会通过触摸、通过咀嚼、通过聆听、通过发动战争通过控制他人、通过粉丝暴涨、通过博士学位、通过和伟大上师建立关系、通过和别人炽热的眼神接触、通过问你爱我吗、通过检验别人是否记得你随口说过的话是否记得你喜欢吃的东西以及快递员是否有按照你的要求把快递送上楼,我们通过这些来体验和增强自己的存在感。从佛法上讲,这些全都是我们对自己存在强烈的不确定感所表现出来的症状,这种不确定感不安全感从我们出生伊始就一直伴随着我们,它驱使着我们不断测试外界的反应,我们通过不断地测试外界的反应,通过不断地和外界建立关联,通过不断问“你爱我吗?”这样的举动来一再确定自己是真实存在的以及自己足够好这件事。作为凡夫,我们其实一直处于对自身存在不确定的恐慌之中,我们会通过外界反馈所产生的心理满足、通过和外物建立二元关系、有时候还会通过幻想逆袭甚至通过痛苦和敌人来增强来修复我们的存在感、真实感和安全感。我们通过这些来证明我们真实存在,证明我们有价值、证明我们正确、证明我们值得被爱、证明我们没有输,证明我们是自己所认为的那个人。而这个需要不断被我们反复证明、反复保护、反复装饰和不断为他辩护开解的“自我”,就是所有凡夫整个轮回生活的中心。我们所有的行为思考语言全都是围着他在转。我们所有的思考语言和行为全都是在直接间接为了证明自我或是保护自我而服务。
根据佛法,我们最怕的不是别的,不是被霸凌、不是被抛弃、不是自己的视频被放到涩情网站上,而是不存在、是被遗忘、是完全隐入烟尘。所以,我们对一个人能做的最大的羞辱和伤害,不是用语言攻击他,不是破坏他的肉体,而是完全的无视他,完全的不搭理他。当你完全无视一个人完全不搭理一个人,对他而言,那就是对他自身确定感最致命的一击。因为这等于直接否定了他的存在。
根据有记载的佛教历史,过去有一回当阿罗汉们听到释迦牟尼佛讲授甚深的空性教法时,他们当中有5000人直接退出了法会。而在藏地的记载中,当阿底峡尊者在讲授空性知识时,有两位听闻的比丘被吓到捂住耳朵不敢再听离席而去。根据过去的大师们的说法,福德不够的众生在听闻到空性教法时会产生强烈的怖畏和恐惧,这是出于对“自我”不存在的那种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就像是你脚下的地板突然消失,你能依靠能抓取的所有的东西也都全部消失不见、你抓不到任何东西的那种恐惧。这也是真正的佛法不讨喜永远无法成为大众文化的原因(当然,那些根据人们的口味篡改过加过调味品的“佛法”不在其列),因为真正的佛法几乎从来不说那些你喜欢听的东西。相比佛法,西方文化和大众文化总是在诱惑你在引导你在迎合你在鼓励你,他们会说你值得拥有,会说你是个好人,会说别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会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说你要是有了这个或是那个就会变得更好。而佛法说的是,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智亦无得。传承佛法的大师们虽然有时候也会以某种善巧的方式吸引你,但通常你不太会在你的佛法老师那里听到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或是 “你的胸肌很棒”这样的话。你可能听到的是:“其实你的胸肌无法一直都那么鼓”,或是“你引以为豪的胸肌其实从未存在过”,会听到“每一天你的生命都在减少。”对于我们这样的众生而言,这些并不容易接受,我们喜欢听谎言,喜欢被夸奖,喜欢情绪价值满满,我们不喜欢赤裸裸的真实,更不喜欢被看穿。所以能接受真实佛法的人很少,大多数人连无常都不想听,更别说空性这种终极的实相。有人或许会提起21世纪初金刚乘佛法在中国社会的流行,前些年金刚乘的大流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大众并不真的了解金刚乘,他们只是被其中某些看似能满足自我的东西所吸引,而不是被真正的教法吸引。因为某些误解,21世纪初金刚乘吸引了一大批跟风的人。讽刺的是,正是因为这些人从没有真正修行过,从没真正领受过来自金刚乘大师的焠炼和调教,所以他们才能对佛法对上师都保有信心,一旦他们真正开始修行,真正被放到教法之炉灼烤,他们的信心就会迅速消失。所以他们其实是被自己以为的那种放纵“自我”放纵贪嗔痴且无需对治烦恼的“金刚乘”所吸引,而不是被真正的金刚乘教法吸引。这种“金刚乘”对贪嗔痴态度温和,对他们的任何越界行为都毫无意见,但那不是真正的金刚乘,那只是被他们的自我所曲解收编的“金刚乘”。
因为无始以来的习气,我们做什么都习惯于有目标。我们习惯于有结果,习惯于有过程,习惯于有道具,习惯于有所得,习惯于必须要做点什么,即便我们修行也要有个涅槃解脱虹光身在远处等着我们,如果没有这些我们就会很不安。我们习惯了观想、习惯了持咒、习惯了手握铃杵的感觉,我们深陷于那种必须被什么占据必须做点什么的习惯之中,所以我们会被金刚乘绚烂多彩的本尊吸引,会被摇铃打鼓舞动的五彩布和光影吸引,但我们并不习惯那种没有任何可依什么都不做全然失重的状态,这种状态让自我恐慌,让我们感觉无着无落。这就是为何在金刚乘里“什么都不做”比“做点什么”要困难的多的原因。因为我们喜欢那种我存在、万法存在的感觉,我们喜欢有人给自己发消息,喜欢有人为自己吃醋,喜欢有人帮自己整理衣领围围巾,喜欢可乐在嘴里噼里啪啦起泡的感觉,喜欢太阳在被子上留下的味道,喜欢触摸神殿斑驳的石柱,喜欢光脚踩在草地上的感觉,喜欢青草和金钱的味道,我们喜欢这种踏实感。这些我们可以触摸、可以舔舐、可以依靠、可以感觉自己真实存在的东西,是我们喜欢的东西,也是“自我”维生的食物。所以我们从一出生就在努力寻找那些能让我们感觉自己存在的东西,从一出生就开始寻找安全感存在感,而我们最主要的存在感则是由吸引他人的关注而来,从婴儿时期的大声哭闹到到珍珠耳钉圣罗兰口红尖头鞋tiktok热舞再到藏传佛教高阶灌顶到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我们一直在努力以各种方式引起别人的注意。从根本上来说,我们所做的这一切潜意识里都是为了引发他人的注意,他人的注意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东西,我们需要他人的注意,需要他人的关注、需要被爱、需要被看见、需要被需要,这些对我们的“自我”而言就像是空气和水一样不可或缺。
所以,作为极度渴望被关注被需要和被爱抚的人类,我们一直在寻找在嗅探那些能增强能延续我们存在感的东西,我们也一直在躲避在远离那些对自我有威胁能够挫伤自我的东西。对于前者,我们会大量索取,永无餍足;而对于后者,他们想要建立坚固的堡垒,把自己和他们隔离开,让他们永远不能侵犯自己。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其实说到底都是为了这两个目的。不管你是去撸铁去攀登珠峰去和白人睡觉还是去竞选总统去抽高希霸雪茄或是把自己打扮成异形的样子乘坐纽约地铁,其实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但我们为何要这么做?总的来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人类错认了自身实相所引发的后果。我们不认识自己的本心,不认识自己真实的状态,所以我们把那个缘起、无自性、流动的现象、把那个无数因果链条同时在运作中的一个流误认为是自己的身心,我们认为这个身心是真实的存在,同时也认为身心之外的世界是真实的存在。当你认为自己的存在真实不虚,你当然自然而然就会想要保护他、想要维护他的利益,但是如何做才能维护他的利益?这时候那些以武力优势取得世界话语权的人们就出面了,你被告知,你要变的强大变得聪明,要变得与众不同,要变得有权力和金钱,要提高自己的认知,要让别人喜欢你,要让别人你害怕你。我们被这么教导,所以我们想要让自己变得强大变得聪明,想要与众不同,想要变得和其他人不一样,想要吸引别人的目光。为了让别人喜欢你,为了让别人害怕你,为了达到这些目的,人类会做出各种努力,从打造全套护身盔甲到发动战争到保持高冷展示锋芒到学习卡耐基心理学再到把自己整容成一匹马的样子,而这一切努力后面最根本的原因是就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嗷嗷待哺的“自我”(虽然“自我”并不真实存在),我们以为“自我”真实存在,所以我们需要竭尽所能去索取各种能滋养“自我”的东西来养活这个“自我”。我们需要别人的畏惧,也需要别人的爱慕,需要别人的敬仰,也需要别人的抚慰。对“自我”而言,这些全都是它最需要和最具滋养的食物,是“自我”能清晰感受自己存在的明证,也是“自我”叙事得以编织的针线和布。
早上一睁眼,你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看是否有人找你,是否有新的点赞。基本上,这是我们内心那种不确定感的外在显现。从佛法上来说,我们的内心其实一直处于饥饿的待证明状态,一直处于轻微的恐慌之中,我们需要各种证明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是不虚的事实。表面上你是在看手机,其实你是在看自己是不是正在继续被世界需要,是不是已经被世界忽略了,这其实是“自我”早上要饮用的第一杯牛奶,是“自我”证明自己存在的早餐。如果没有人给你发消息,也没有人给你点赞,没有人关心你,你就会有点恐慌。你感觉自己是不是被世界抛弃了,而被世界抛弃则意味着“自我”的断粮。(以前我听说有些人退休之后身体马上就不行了,那其实就是因为他们习惯的东西断供了,他们的“自我”习惯了被需要,还没有习惯不被需要。)在起床之后一直到入睡的那十几个小时里,我们一直在和世界互动,你会刷牙,会弄头发,会回消息,会把昨天忘了洗的衣服塞进洗衣机,会观察镜子里的自己,你要下楼,要走路,要打车,要注意不要被骑车的快递员撞到,要考虑待会怎么解释昨天晚上的事,还要思考如何礼貌地让滴滴司机明白自己不想和他说话,这种和外界频繁互动所产生的忙碌以及各种色声香味触法的嘈杂乱入会让你暂时忘掉那种恐慌——那种源自“自我”不存在的远古恐慌。——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会尽量让自己一直忙碌,因为一旦闲下来这种恐慌就会从心底冒出来,它会出现在我们心里,像张开翅膀的蛾子,在我们心里一开一合。人类一旦真正闲下来就会感觉有点无所适从,就会有点崩溃,就会有点恐慌。所以我们会尽可能地让自己忙碌,让自己被各种事物占据——即便是上厕所我们也要拿着手机。(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知道,在没有手机的年代,人们上厕所的时候会阅读杂志,会看报纸看书,有些人实在没得读能把马桶边的使用说明书翻来覆去阅读好几遍。)我们通过和世界的互动来体验自己的存在,我们通过看直播,通过与别人的对话,通过镜子里自己的脸,通过车子的颠簸震动和车窗灌进来的风,通过解读别人的眼神别人的话语,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在一天最后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和家人一起谈论网上看到的最炸裂的瓜,谈论这几天哪里的雨下的最大,谈论川普成了餐车总统,这些谈论让我们心满意足,让我们感觉自己真实存在,让我们感觉世界是真实温馨的,这种感觉令我们倍感踏实。这个世界有小红书,有川普,有古天乐和大暴雨,有霍尔木兹海峡,有妈妈做的红烧鸡块还有爷爷不泡茶。这一切都无比真实,我们就生活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而这种真实的世界又反过来间接证明了“我”是真实的存在。所以这也是为何很少有人能忍受孤独的原因,因为通常我们所谓的孤独,其实就是我们找不到能确认自己存在的对象,找不到一个能一直占据自己让自己忙碌到无法思考的对象。孤独让我们不得不面对自己,审视自己,这足以让很多人恐慌。与他人的互动能让我们暂时获得自己存在的感觉,获得世界很真实自己很真实的感觉。这让我们的“自我”叙事得到了最强有力的支撑。我们的“自我”也随之显得无比真实。而孤独把我们置于真实的边缘,让我们之前所有努力取得的假象全都暴漏无遗。
佛教大师们经常赞赏独处,他们称孤独为智慧的曙光。因为独处让你有机会看看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看看自己的身心在干什么,看看自己的“自我”在干什么,看看你的心识是如何运作如何欺骗你的。对大多数现代人而言,这是极其难能可贵的机会。作为现代人,你一直在被各种事物占据,很难有独处的机会,即便你没有朋友,手机也已经接管了朋友的大部分功能,即使你住在深山里,只要你有手机,你也一样会被占据,你会被扑面而来的信息淹没,会被工作和任务淹没,会被短视频和平台推送的情绪内容淹没。手机接替了朋友的角色,它负责喂食你的“自我”,负责让你感觉自己和世界都是真实的存在,负责确保你完全没有机会去审视自己。作为现代人,我们一直都忙于建立各种二元关系,忙于追逐各种更优质的色声香味触法,忙于让自己被各种事物占据,忙于感受各种事物,这让我们越来越不能独处,越来越不认识自己的心。所以很多现代佛法大师说,如果你能坐下来,即便只是坐着,也已经战胜了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作为被无明左右的众生,我们的“自我”证明欲望超级强烈,我们的“自我”保护欲望也同样超级强烈。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嗅探搜索抓取外界的东西来巩固“自我”,我们会嗅探、会搜索、会抓取、会追逐,当我们嗅探到那些能威胁我们“自我”的东西,“自我”证明和“自我”保护就会同时启动,从我们出生那天开始这一切就没有停止过。我们一直都在忙于“自我”证明和“自我”保护。但是这一切又是怎么开始的?从大圆满的见地来说,这一切都是起始于我们的无明,起始于无明所导致对显现的认领,起始于我们把自己和世界当成是真实的存在。我们把自己当成是真实的存在,把万法也当成是真实的存在,这起始于我们对自己身心所发生的一切事件都在进行认领:你的右耳廓有点发痒,你听到楼下有人在开车门发动汽车,你感觉手指在一跳一跳的疼,你又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这些发生在你身心上的现象,无论是声音还是触感,还是念头,本来它们只是显现,只是发生,只是现象,只是缘起无自性流动的暂时显现。如果你不去干涉它,不去认领它,不去做任何事,它会自己来自己走。它不属于你,也没有任何本质。所有的现象本来就是觉性的自然显发,而你能知道现象能体验现象也是觉性的自然功用,知道现象的本觉和现象本来就是不二。但是糟糕的是你却在现象出现的一刹那把它们执为真实,把它们切割成我和我的感受,于是毫无本质的现象和毫无本质的你就变成了我听到一个声音,我起了一个念头,我的手指在疼。但是从大圆满的观点来说,任何感受都不是你,痛不是你,痒不是你,念头也不是你,它们不是你,也不是你的经历,不是你的故事,就像云从来不是天空一样。因为如果你真的去找,你会发现没有真实的你,也没有任何真实的现象存在,没有真实的声音,没有真实的痛,没有真实的念头。但是因为我们有强大的执实习气,任何现象一出现就会被心识迅速捕捉,并被认领为我的感受,认领为我的一部分,再被编入我的故事,引发我们的贪、引发我们的嗔,引发我们的爱恨情仇。从大圆满的角度来说,我们其实一直都在收集色声香味触法,我们收集这些,是为了组建一个真实的世界,好证明自己的存在。即使你坐在那里好像什么也没做,你也一直都在收集,你会收集每个人的表情、收集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收集坐在你旁边女孩头上洗发水头油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收集空调风吹到腿上的清凉感、收集你突然想起的某句搞笑的话,这些收集到的色声香味触法每一刹那都被我们的第七识编入“自我”故事的大网,这些数以亿万计的色声香味触法碎片在一起共同组成了一个对我们而言真实完美可触摸有质感的世界,这里面有我,也有他,有阳光和计时器,有电竞宾馆,还有沙滩和对未来的梦想。对我们而言,这是世界实有的证据。这种不间断的认领和搜集贯穿我们的一生,让我们觉得世界无比真实,同时也在一再加固我们对自己是真实存在的认知。这些认领和搜集是让我们的轮回能继续滚动下去的重要燃料。我们通过这些来感受自己存在,通过这些来感受自己是真实的,但是对于过度贪婪的现代人而言,光是这些似乎已经不足以满足“自我”的胃口,现代人已经被完全惯坏了,已经不满足于这些,相比一百年前的人,现代人的“自我”存在阈值已经被调到极高的程度。所以他们必须更强大的刺激,必须加最大剂量,必须强烈的刺激才能让他们感觉自己存在。为此我们需要和外界有强烈的互动,通过和外界的强烈互动来感受自己的存在,所以过去的一百多年里我们发明了温布尔顿网球公开赛,发明了搏击滑雪和飙车,发明了彩票约炮和碳酸饮料,发明了演唱会斗牛和奥林匹克运动会,发明了直播和脸书,发明了博士学位,发明了重口味视频和超级碗。这些让我们强烈感觉到自己是真实的存在,当几千万人在电视机前为了一个球而激动到整夜不眠的时候,你很难感觉这一切都是虚幻的。置身于人群之中能提供给我们强烈的存在感,能让我们感觉自己的存在确定无疑。但是这些总归也只是人类发明的强效麻醉药而已,当一切都归于沉寂,一切都散场的时候,你所有的孤独和“自我”证明需求都会重新回到你身上,因为你永远都无法喂饱“自我”,你只能暂时性地麻醉它,但它很快就会醒来,你必须持续性的填满它,一刻也不能停歇。只要停下来痛苦就会向你袭来。而且因为你已经产生了强烈的抗药性,所以下次必须要用更刺激更强烈的药才能唤起你的存在感。
所以现代人的最大痛苦就在于:无论我们如何想要证明自己,我们似乎都不能真正证明自己。无论我们花了多少时间,懂得多少知识,买了多少东西,有多少粉丝,我们都无法彻底喂饱“自我”。 “自我”最多只是消停几分钟,就又会锁定新的目标。你必须疲于奔命必须永不停歇才能稍稍满足他。除了不能证明“自我”,我们也困惑于无论我们做什么无论我们有多强大我们也都无法真正自保,不安全感始终伴随着你。你会发现,无论我们多想要自保,无论我们把自己打扮成多么强大和不可侵犯,也无论你有多少钱和权力,我们都无法真正获得安全感。你不但没有变得更安全,你在让自己变强大的过程反而给自己招来了很多敌人、招来更大的麻烦,你被迫开始防卫反击,而你的防卫反击又招来更多的敌人,让你陷入永远无解的死循环。
通常,自保是一个人出于强烈的不安全感所做出的把自己推向更不安全境遇的愚行。我们感觉到不安全,于是我们率先出击,我们把自己打扮的张牙舞爪,让自己看上去无比凶残不可侵犯,想以此吓倒对方让对方知难而退。或者我们干脆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不和外界来往——这也是自保的一种方式。人类的很多疯狂之举都出于想要自保和 “自我”证明的心,他们越是想要自保、越是想要“自我”证明,就越表示他们害怕心虚,他们越害怕越心虚就越是会做出疯狂之举把自己推进死胡同。魔王会确保堵死你所有的路,确保把你赶进死胡同。他会利用你的恐惧,利用你的自保,利用你的被迫害妄想,让你去伤害所有的人,最后把你置于绝境。很多普通人为了自保,为了让自己在与世界的对峙中不至于败落,为了维护自己绝对正确的人设,他们会去学习历史学习政治学习心理学和投资,学习人性和社会规则,学习各种套路学习道德经阴谋论和各种向上社交技巧。但是这些不会真正帮到你,因为这些学问全都是基于对世界肤浅的认知,可以说,它们大都是对世界了解了不到万分之一人的认知。这些人比一般人强一点,但他们依然只能看到最粗浅的因缘,而无法看到那些细微的因缘。但是因为这些学问在某些时段某些层面会起一些作用,也会引发暂时的成功假象,所以它们能征服很多人,这些暂时的成功会让你产生一种自己已经掌握了驯服世界窍诀的错觉,直到世界给你的小腹狠狠地来上一拳。我见过很多修行者,他们在被老师修理之后就会陷入自保状态,他们会龟缩在自己的窝里,觉得这样很安全,这就是我说的出于强烈的不安全感所做出的把自己推向更不安全境遇的愚行。和他们想象的相反的是:真正能保护你的其实是全面的撤防、全面地敞开,你不再做任何防卫,也不再做任何抵抗。因为终究你会发现根本没有一个真实存在的“我”需要保护。你越是防卫越是封闭,就越是慌乱,糟糕的事情就越是会发生,这种自保会让你陷入极度紧张之中,慢慢腐蚀你的信心和修行,直到它彻底崩塌。当你开始紧张自保,你就给魔王打开了一扇门,让他可以操作你,你开始防卫,开始在上师面前假装自己很好,开始通过把自己变小变透明去阻止那些你不想发生的。这些就宣告了你修行的终结。
从贪欲的角度来说,我们的贪婪和“自我”证明“自我”保护之间存在着莫大的关系,因为贪欲本身就是源于匮乏感,源于我们对自身实相的不了解。你觉得必须要有足够多的东西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证明自己的存在,你的价值是建立在诸多物质条件和精神储备之上,建立在你强大的外表之上,所以你想要德国汉斯格雅花洒和意大利咖啡机,想读卡尔维诺的《分成两半的子爵》,想要更多的好听的话和情绪价值,想要更多的关注和更多的服从,想要一个更自由更健康更有想法更被爱和更成功的自己,想要让那些你喜欢的事情持续发生不喜欢的永远不发生,这些全都是出于贪欲。而贪欲则是因为你并不真正了解世界,但又急切想要证明自己,所以你想要用物质累积和精神累积把自己置于安全之境。那些不真正了解世界又想要证明自己的人,他们证明自己的方式就是拥有的更多,无论是物质财富还是精神财富,他们都想要拥有更多。他们试图以此来左右世界,让世界跟着自己的节奏跳舞。你想要一直维持拥有很多的状态,想要维持你强大的外表,维持别人对你的尊重,维持你能看穿一切的优越感,维持你的高级感,维持你对他人的控制,因为你被教导当一个人拥有很多或是极端强大极端聪明的时候,世界才会对你温柔以待,每个人才会笑脸相迎,才能避开危险,而这就是你想要喂给“自我”的最佳食品。你想要以这种方式驯服世界,想要用自己的强大聪明和金钱权力来驯服世界,让世界温顺服帖,这是“自我”最想要的证明结果,但是通常这种状态无法维持太久。因为维持这些本身就是巨大的苦源,他需要你一直保持高压,一直保持清醒,因为这是对无常的战争,在这场战争里,没有人能获胜,你不可能永远让别人喜欢你,更不可能永远维持你强大的形象,不可能永远不打盹,而且即便你保持高压,你也不能让世界总是温顺,多数时候,世界温顺只是暂时的假象,离开你管辖的一亩三分地,世界依然狂暴难驯。而我们的嗔恨则来自于“自我”证明和“自我”保护的失败,来自于对自己无法掌控世界的愤怒和不甘,我们的“自我”证明被无视,被否定,被羞辱,嗔恨也就随之而生。我们发现自己无法真正掌控世界,世界总是在我们预料不到的地方给我们一刀,但我们又不甘心失败,不肯就此认输,于是我们会去做那些最可怕的事,试图扭转局面,而这些事最终会把你彻底葬送。
人类那些最复杂的感情一般都和“自我”证明“自我”保护相关。我们爱我们的父母,但同时也恨我们的父母,这其中很多原因就是因为我们的父母最了解我们,他们无意中伤害过我们很多次,我们也无意中伤害过他们很多次。他们知道我们最软弱的地方,知道我们的伤痛,知道我们的过往,知道什么能刮伤我们,因为他们和我们最近,所以我们会承受他们所有最真实的愤怒。用印度作家阿伦德哈蒂·罗伊的话来说,她母亲对她有一种:“能把你灵魂碾碎的刻薄。”他们以他们的方式来爱我们(也以他们的方式来恨我们),但他们的方式通常会令我们更痛。很多人远离父母,就是因为他们能让我们营造出来的“自我”幻觉消失殆尽,让我们感觉被羞辱,被扒光,被言语扫射,让我们无法维持人设,让我们身无完肤。爱情也是如此,我们爱某人,是因为我们在某人身上看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那些东西能满足我们的“自我”证明和“自我”保护需求,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双方的面具慢慢褪去,这些东西越来越少,我们开始不再能从对方那里得到“自我”证明和满足,我们开始越来越多地陷入“自我”保护状态,我们开始争吵,开始摔东西,开始彼此指责,彼此防备,彼此嗔恨。人类的所有爱恨情仇,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他们的“自我”证明“自我”保护暂时找到了虚假的容身所以及“自我”证明需求长期没被满足之后所引发的“自我”保护应激反应而已。所有的人类都概莫如此。
因为我们与生俱来的“自我”证明和“自我”保护需求,我们本能的就会去做那些最能让我们感到舒服的事,我们会买各种小物件,会在社交媒体发自己精心修过的图片,会去最好的餐厅犒劳自己,会管理身材和表情,会去读MBA,这一切都是为了维护一个我们认为自己应该有的形象,一个我们对自己的定位,一个我们长时间灌输给自己和他人的自己的样子。我们觉得只要我们足够聪明只要我们能维持自己的强大形象维持自己的财富和权力我们就不会痛苦。但维持本身就会带来很多痛苦,也会伤害到很多人。当代人最大的问题之一是他们普遍相信痛苦是不应该有的,至少不应该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们当然不会傻到直接说自己认为痛苦不该存在,但他们心里其实就是那么认为的。他们相信痛苦是不正常的,是他们不该承受的,那是因为他们一直在被各种社交媒体和流行影视灌输这些。当一个人相信痛苦是意外之事,相信人类可以通过变的强大通过拥有权力钱财或是通过看透社会规则看透人性来避免痛苦,他就会为了变的强大而去伤害很多人,之后就会变得更痛苦。通过攫取权力或是金钱或是变的强大来证明“自我”来构建“自我”安全感,这是所有罪恶的源头,如果这样的人再自以为聪明绝顶人间清醒自以为看透了人性和社会规则且精通法律的漏洞,那就更加无可救药,他的聪明会伤害到很多人,他会做出最糟糕的事而毫无愧疚。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因为你相信“自我”真实存在,因为相信“自我”存在,保护“自我”就成为天然正义之举,为了保护“自我”,你必须让自己变的强大,必须让自己聪明到能绕开你能看到的所有伤害和后果,而变的强大需要权力和金钱的扶持,所以你会竭尽全力让自己更有权力更有钱,你在让自己变得有权或有钱的过程中需要做很多事,你要假装爱上某人,要假装贤妻,假装不争不抢,要持续性表演,有时候还要给别人下药,或是跟能帮你的人睡觉。你并没有聪明到能看到这些事情所引发的后果,所以你看不到你做的这些事最终会掉过头来把你吞噬。你能看到的是它可以让别人对你惟命是从,可以让别人匍匐在你脚下,可以让你每天早餐的时候饮用最贵的红酒。至于这背后的代价所引发的焦虑和各种连锁反应后果,你是完全看不到也不在乎。这样的人,他们通常只能看到那些貌似强大的人类光鲜的外表而看不到他们背后的刀痕,看不到他们被铁王座割伤,看不到他们仍在流血的伤口,看不到他们风光背后的种种煎熬。你被教育必须要变的强大,只要变的强大就可以不被伤害。但是变的强大就必然要抛弃很多东西,要抛弃你的原则,抛弃你的初衷,抛弃你最初的梦想,你不得不去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不得不去和魔鬼结盟,不得不和亲人反目,而最终你也必然会被那些行为所引发的后果吞噬。
历史上,当那些君主出于强烈的不安全感而开始自保,基本上,他们就开始走进一条死胡同。因为不安全感,他们开始维护自己的人设,维护自己刻意营造的形象,他们希望自己能让所有人满意,希望能搞定所有事,希望事情能往自己希望的方向扭转。这就是我们所谓的自保。在《龙之家族》里,雷妮拉在登上王位之后开始维护女王的人设,因为她有强烈的不安全感,她没有被大主教祝福受膏,又面临无钱可用的局面,只有少数人认可她,这些事情都在围剿她,让她越发觉得自己必须摆出女王的严厉姿态,但是这件事只要开始了就没有回头路,她每天都必须表现的比前一天更严厉才行,丝毫不能松懈。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力,她要做很多事情去“自我”证明和“自我”保护,她要凶相毕露,要砍掉很多人的头,要去伤害很多人,要让很多人失望,要给自己制造很多新的敌人,而最终,她的“自我”证明“自我”保护之举引来了巨大的反噬,这种反噬让她最终葬身于龙焰之中。
西方文化的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对普通人的迷惑性,其实不只是普通人,它对精英阶层也一样具有极大的迷惑性。西方文明一直在假设“自我”是真实存在的,假设“自我”是可以被满足的,假设人是有理性的,假设一切都可以在理性范围内被解决。但是这些假设无一正确。“自我”从未真实存在过,也永远不可能被满足,大多数人只要一恐惧一没安全感一被魔鬼诱惑马上就会失去理性,所以事情永远不会朝着你预料的理性方向去发展,你看到的是最后所有人都会因为贪婪和恐惧而失去理性。西方文明建立在这些愚蠢的假设之上,所以它的幸福之道就是让你去维护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东西,这恐怕是世界上最不好干的工作,也是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相信西方文明开出的空头支票,整个一生你都在侍候“自我”这头巨兽,你需要不断喂食这头巨兽,一刻也不能停歇,最后还会因为维护他而被他吞噬。可以说,这是西方文明对人类最大的欺骗。他们给所有人设立了一个根本无法达到的目标,然后让你去实现。但是这个目标根本无法实现,因为这就像是在说:“去把大海填满,这样你就会幸福。”一样。
我不会说我们所有的痛苦都是西方人和西方文化造成的。因为这不是事实。根据佛法,我们的痛苦是因为无明产生,是因为我们对现象的错认、执实而产生。而不是因为有伏尔泰罗素狄德罗这些人。他们还没牛到能制造所有人痛苦的程度。虽然他们不是我们痛苦的根本原因,但他们肯定是痛苦的帮凶。不可否认的是,从16世纪开始进入中国的西方文化现在已经变成我们所有人痛苦的催化剂,在以前,在西方文化全面入侵东方社会之前,我们也有自我,也有我执,也会有期待和惧怕,也会想要过好的生活,也会有谋杀、偷情和战争。但是那时候人们的欲望非常有限。而近百年来西方海洋文明的侵袭把这一切都放大了无数倍,他们把东方普通人的欲望放大了无数倍,也因此给我们制造出了无数的新的痛苦。因为现代西方文化几乎完全不约束欲望和自我,他们也从不把欲望和张扬自我视为不当。所以西方文化对欲望的这种态度,在这一百多年教坏了很多人——尤其是女性——让他们不再把满足欲望视为不正当,对我们而言,这等于是在你本有的痛苦之上又加了无数倍杠杆。西方人制造出无数的商品和服务,他们宣称使用这些商品和服务可以带给你快乐和幸福,他们给了你无数的选择,——那其实是无数的暂时麻醉品——给了你可口可乐和炸鸡、给了你烘干机和净水器、给了你社交媒体避孕套和导航软件、给了你消费主义和体育联赛、给了你信用卡便利店和分期付款,给了你玛丽莲梦露、个人主义和电影院,他们给的如此之多,又如此高效,以至于你真的以为那就是人类终极的幸福之路。但是更多的选择通常不意味着更多的快乐,它可能意味着更多的痛苦,意味着更多的不满足、更多的索取、更多的期待、更多的劫掠和凶杀、更多的欺骗、更多的背叛、和更多的机巧诡诈和伪善。所以,你现在所面对的是比一百年前的人类多了成百上千万倍的欲望,你要满足的则是永远无法被填满的海口,随便点开购物网站光是洗发水就有几千页。这在一百年前完全无法想象。一百年前的人们没有购物网站,他们只能用肥皂洗头,所以他们的期待和痛苦就会少很多。沃伦·巴菲特在某次采访中说他把他那艘巨大的新游艇看成是一个新的负担和麻烦来源,因为要管理那艘游艇他需要雇佣50到60人的船员团队,这些人可能会偷他的东西,可能会觊觎他的财富,可能心怀不轨,也可能彼此意见不合,你不知道他们过去都干过什么,更不知道他们未来将会干什么。所以这一切都是他的新的麻烦和负担。我奇怪的是,一直到这个时候,一直到21世纪,他才想明白佛教几千年前就明白的东西,佛教大师们说:你有一头牛就会有一头牛的麻烦和烦恼。以前罗素爵士有个著名的谬论,他认为参差多态是幸福之源。但是参差多态不会让你更幸福,参差多态只会引发你更多的欲望,而为了满足这些欲望,你要比过去劳累很多,你要更辛苦的工作,要从别人手里抢东西,要思考如何维护好更多的关系,思考如何保住自己的财富,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维护你能有更多的选择机会,大多数人都认为更多的选择机会意味着他们能够坐头等舱,能够送孩子去伊顿公学——他们认为能去这里上学的人未来肯定比不能去的人更幸福。但是有更多的选择机会恐怕并不意味着你会更好。现代人被普遍植入的错误认知除了“痛苦不该存在”之外,还有一个就是:他们以为有更多选择权就会更幸福。为了有更多的选择权他们会倍加努力。但是更多的选择权不会让你更幸福,有更多的选择权更大的可能是会让你产生你能掌控人生走向、能选择自己未来的错觉,虽然这个错觉最终会被现实强行终止,但是在终止之前他已经造成很多后果。我相信英国查尔斯国王肯定比大多数人更有选择权,他一出生就坐在皇家马车里,一直生活在保姆家庭教师和仆人的环绕之中,但是就我所知,他的生活并不幸福。
灵山居士写于2026年8月,首发于2026年8月19日。
本文于2026年8月19日首发于灵山居士微博及其他平台。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版权声明:所有灵山居士文章简繁体、中英文及各语种版权归“灵山居士”所属的自然人所有。请尊重版权,出版社、媒体或个人(包括但不限于互联网媒体,网站,个人博客,微博,微信公众号,纸媒)如需使用请先获得灵山居士授权。不得对文章进行任何修改(不得修改的范围包括:作者名,标题,正文内容,以及标点符号)。我们保留一切法律权利。
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