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菲利普斯·费恩曼(Richard Phillips Feynman)说:“第一原则是:你不能去欺骗你自己。但是糟糕的是,你恰恰又是那个最容易被自己欺骗的人。”他是科学界少有的头脑清醒之人。就我而言,在这方面能与之匹敌的只有爱因斯坦。
根据记载,他是在1974年在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的毕业典礼上讲的这番话。他意在警告某些科学研究者不要陷入到“自我”欺骗里去,不要把自己的期待当成研究目标,更不要为了自己的期待而去拼凑实验证据。科学家也是人类的一种,所以他们也必然和其他人类一样具有人类所共通的弱点,必然也会受到魔鬼的诱惑和攻击,作为人类,他们会有喜好、会有立场、也会有先入为主的预设,所以他们也会被收买被贿赂,会因为个人理想的原因而陷入到某种期待之中。有时候他们太希望某件事是真的了,就会像普通人一样被自己的期待带着走,以至于在不知不觉间就在下意识地为它寻找拼凑证据。费恩曼把这种现象称为“货物崇拜科学”。“货物崇拜科学”,这个名字源自二战期间南太平洋群岛上的一些土著部落,他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看到盟军很多携带货物的飞机在岛上的简易跑道上起落,他们因此而受益。但是很快战争就结束了,不再有飞机起落,也不再有货物,这让他们很是失落。于是他们想了个办法,他们用竹子和其他东西造出了一个和之前盟军搭建的的简易塔台跑道一模一样的东西,希望能吸引飞机再次降落,但是他们的希望落空了,因为他们并不知道飞机降落的原因和目的。他们以为搭建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就能吸引到飞机。费恩曼以此为比喻来告诫人们,有些科学研究者其实也和那些土著人一样,区别在于他们有实验室、有统计数据、有论文、有专业术语和实验程序,有加州柏克莱的文凭和严肃的学术身份,所以比一般人更能唬人,更不容易被质疑(就像那些有真实传承但是不懂密法的密法修行者一样),但如果这些人也陷入了这种自我欺骗,他们也开始为了证明一个结论而去拼凑证据,最后他们就会失去最基本的学术诚实,他们的研究就会变成徒有其表的假科学,会变成“货物崇拜科学”。而他之所以会在加州理工学院的毕业典礼上讲这番话是因为他看到即便是那些号称受过最严格科学训练的科学家,也一样可能被自己的“自我”和自私带偏,当他们被某些倾向左右、当他们的“自我”期待和自身利益深度捆绑,当他们极度希望某件事是对的的时候,他们也会和普通人一样被自己的期待绑架,会陷入自欺,会做出一些违背学术诚实的事(这一点和那些有着正经传承正经上师却始终不知道真正的修行为何物的人极为相似。)。他们会对那些对自己有利符合自己预期的证据大加宣扬,而对那些不符合自己预期的证据态度苛刻或是直接视而不见。
我想我们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很熟悉他所说的这种状态。如果你对自己有过深入的观察,如果你了解你的“自我”都背着你干过些什么,你就会知道这种被自己的期待带着走而陷入自欺并不是科学家所独有的经验,也不是美国人独有的经验,甚至可能不是人类所独有的经验。人类的“自我”保护和“自我”证明源于他们强烈的不安全感和被认可的欲望,这会让他们做出各种各样的蠢事,其中之一就是他们会自动筛选出那些符合自己预期的经验,会搜集那些能支持自己理论的东西,而对那些对自己理论有威胁的显而易见的事实视而不见。这种主动的筛选主动的自欺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其实都能被发现,作为人类,我们会有意无意地选择那些自己喜欢的,抛弃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事实上,你可以在任何领域找到或是看到这样的人,他们被“自我”操纵,被“自我”驱使,为了喂养“自我”,为了证明“自我”,他们只喂食那些“自我”喜欢的东西,而对那些“自我”不喜欢的部分视而不见弃若敝履。他们会这样做是因为很多时候那和他们的切身利益直接相关,而不单纯只是因为个人喜好问题。魔王最喜欢做的是把巨大的利益和不诚实捆绑在一起,它引你入彀中,赋予你巨大的利益,同时你必须用说谎才能维持住它。所以你只能选择站在他那边,如果选择站到另一边,你的名声你的地位你的家庭生活全都会受到巨大的冲击。
正如刚才所说,这种现象会出现在每个人身上,会出现在科学家身上,出现在牙科医生和律师助理身上,当然也会出现在修行人身上。当这样的现象发生在佛法领域,所造成的后果通常不会很美妙。有段时间我会注意到某些人,他们在我这里听了很多年的佛法,但是他们似乎不太能记得住我讲的佛法修持艰难的那一部分,只能记住佛法里那些能让他们开心快乐的部分。他们只听到了修行的功德和好处,只能听到修行能让他们得到什么,但是却不记得我说过修行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不记得过去的成就者们付出了多大的心血才成就法身。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他们的“自我”在作祟,他们的“自我”会把那些不好听他们不喜欢听的部分自动过滤掉。他们犯的是和那些被费恩曼批判的科学家一样的错误。他们的“自我”会有意无意地忽略掉那些自己不喜欢的部分,而留下那些自己喜欢的部分。当你潜意识里想要相信某件事的时候————尤其是当某件事和你的“自我”尊严捆绑在一起被戳穿就会直接威胁到你的利益的时候,————你就会不断去收集那些能够证明这件事的东西。但是当你不喜欢也不想要某件事发生的时候,你就会刻意忽略它,会自动回避这样的话题,会忘掉他,不回味也不复盘,久而久之,你就会忘掉还有这件事。他们不喜欢听修行的艰辛历程,那是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们很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们不希望自己受苦,不希望自己难受,所以他们的记忆系统会选择刻意遗忘掉这样的话。
这也是为何你会在小红书这样的社交媒体上读到如此众多的掐头去尾的教言的原因。很多人类天生就不喜欢听那些真实的话,不喜欢听不诳语,不喜欢听真实语,他们喜欢听的是夸自己的话,是能够满足情绪价值的话,是能够佐证自己修的很好佐证自己很优秀的话,所以他们的大脑会过滤掉那些他们不喜欢的教言,会过滤掉那些揭他们伤疤的话,也会过滤掉那些刺痛他们的教言。人类其实一直都在嗅探在寻找那些能证明自己的东西,他们从知识中寻找,从财富中寻找,从别人的表情和态度中寻找,同样也会从科学实验和上师教言里寻找。我们会有这样的收集癖,我们会搜集所有能证明我们厉害的东西,搜集所有能让我们相信的那些东西变得更加坚固的东西。我们用这些东西拼凑出一个更强大更顽固理论更完备更加无懈可击的“自我”防御“自我”证明体系,拼凑出一个精通佛法的“自我”,一个能用上师教言证明“自我”正确的“自我”。这也就是为何很多人修行多年却毫无进展的原因,因为他们所学的不是真正的佛法,而是经过“自我”严选的“佛法”。
当你听闻佛法的时候,你的“自我”也在听,“自我”会分析抉择老师的教言,他会从里面截取出自己喜欢的可以予以保留的那部分,会把佛法能威胁到“自我”的那一部分预先切除,再把佛法修剪打磨成毫无刮伤自己风险的东西,他会把佛法修整的完全无伤“自我”。经过他的这番修整,佛法就变成了对“自我”完全无害的东西,然后再把这些经过严选的“佛法”重新组成一套自己喜欢的让自己舒服的“佛法”。然后再按照自己调配的这套“佛法”来修。这套“佛法”乍看起来还是那些伟大老师的教言,但是经过“自我”的切割拼接和锻造,已经完全变了味儿,变成对“自我”毫无威胁的东西,变成了没有子弹的手枪。变成了能光耀“自我”妆点“自我”的东西。
所以我现在能理解为何很多修行人不喜欢去问问题,他们不喜欢问问题,不是因为他们都听懂了,而是因为潜意识里他们的“自我”知道问太多问题有让这套“自我”严选“佛法”被戳破的风险。因为你的问题里可能藏着你的观念。所以你很可能在问问题的时候被老师揪住把你真实的想法扯出来。但是如果你不去问问题,你就可以继续停留在自己组装的相似佛法里,继续按照自己的理解去修持佛法。如果你去问了,你就可能会陷入尴尬之境,因为上师可能会指出这句话完全不是你所理解的那个意思,而是这个意思。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你该如何自处?所以不去问问题,除了他们内心深藏的骄傲之外,这还是他们的“自我”得以保存之道,是很多人得以继续维系“自我”严选佛法修持的关键所在。
之前有个学生跟我汇报他修习大圆满的状态,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念起即觉不追随念头,做到了让念头自生自起自解脱,但是从他对自己禅修状态的描述来看,他其实是把凡夫念头的正常接续和消失当成了大圆满的境界。他已经修了很多年的大圆满了,但是还没搞清楚如何修大圆满。每次我说这些时,他都表示自己听懂了。我让他讲一下自己对窍诀的理解,发现他之前的理解很多都是错的。所以他才会把凡夫念头的正常生灭当成是大圆满处理念头的方法。我知道他为何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因为他就是那种不喜欢问问题的人,他很习惯于按自己的想法做事,他是那种动手能力很强的人,在很多事上他都属于那种一看就会的人,所以这给了他很大的自信,让他很多事情上都不会去问别人。但是这个习惯在佛法上可能带给你巨大的风险。一方面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于自己解决问题,不习惯于去问别人。一方面是潜意识里他的“自我”会觉得:不去问清楚“自我”就会有很大的活动空间。所以日常的事务他不问,在佛法最关键的窍诀上他也不问。他以自己的理解去修持最高深的佛法,所以就出了很大的问题,这导致他的修行越修越远长期停滞,还经常会陷入阿赖耶的状态。过往的那些经历让他习惯于什么事都自己去理解自己去消化,让他以为自己理解的肯定不会出错,但是在打坐这样的事上,你绝对要避免这种愚行,大圆满的境界非常微妙,差一点点的结果就会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在修持大圆满(也包括其他佛法修持)的时候,我们必须全身心相信老师,必须把自己的状态全盘托出,让老师知道你真实的修行状态,再根据老师的指导一点一点矫正。而他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其根源就在于他对自己的盲目自信,他对自己的自信让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去咨询别人。现代人普遍被教育的非常自负,每件事都要请示老师这会让很多人觉得自己看上去非常愚笨非常没有面子。但在修行上这仍是必须的。在有些事上——譬如如何清洗咖啡机这样的事上——你或许不需要去打扰老师。但是在佛法修持上,如果你还是继续沿用这种做事风格不把每个修行细节都彻底搞清楚最后吃亏倒霉的肯定是你。但是如果你以前没有养成凡事都要问清楚的好习惯,后续你也不太容易能养成这样的习惯。这样,魔王就会乘虚而入,会在这件事上给你挖坑。在普通的事情上你不问,在最重要的问题上你也依然不问。最后的结果可能是你修了很多年之后才突然发现自己之前所理解的修行方法完全是错的。这就是“自我”保护“自我”封闭自以为是不相信不敞开的后果。我指出了他修行上存在的最大的问题——那就是从不问问题,告诉他以后每次做事之前都要先确认清楚。但是我并不指望他经过这一次就能把这些问题全都扭转过来。他可能还要吃很多亏才能真正觉醒。从他的身上,你能看到“自我”保护自以为是的习气是如何把控一个人是如何蚕食破坏你的修行的。很多人出于自身的习气,出于“自我”保护,出于不愿意跟人沟通、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肤浅,他们的“自我”会自行理解佛法,然后再用他所理解的佛法拼凑成一个修行方法,这就像是南太平洋土著做出一个山寨机场想要招来飞机一样。所以这就是他长期修行却无果的原因。因为他是在按照自己的理解在修行而不是按照老师的教导在修行。他是按“自我”的教导在修行。他真正的老师是他的“自我”。这相当怪异,你修行佛法的目的是为了终结“自我”的幻觉,但是你的“自我”却在出面解释你所听到的所有佛法,这很幽默,这等于是你的“自我”亲自出面来帮你策划如何杀死自己,你觉得会出现什么结果?而之所以出现这种局面的根本原因在于你不愿意去问,不愿意去搞清楚,不愿意暴露自己的无知。与接受真实的教法相比,你更愿意躲在“自我”营造的安全屋里,你不想向别人展示自己的无知和贫乏,更不希望“自我”被真实的教法摧毁。因为真实的教法凌厉无比,那是冬天西伯利亚的暴风雪,是对我执的摧枯拉朽,而不是夏日的暖阳。而最终这种不爱问问题自我封闭的后果也只能由你来承担。
与之相似的是,还有另一个学生,她陷入的是魔王的另一个陷阱。这个学生是个非常非常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因为她觉得麻烦别人很麻烦,因为她怕别人也会来麻烦她。在她看来,一件事与其麻烦别人来帮自己做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去做。她是那种非常不愿意欠别人情的人,是那种你给了他一块水果糖他隔天一定要还你一块巧克力的人。但菩萨道修行的精髓之一就是不惧麻烦,真正的菩萨从来不怕麻烦自己,也不怕麻烦别人,因为他们没有一个“我不麻烦别人”的人设需要去维护。菩萨道其实就是要去不断地去麻烦别人、督促别人、鼓励别人、唤醒别人。因为从小受到的教育,她会把不麻烦别人当成自己很善良很为他人考虑的一种体现。我想她是分不清楚“麻烦别人”和“让别人去做自己该做的事”这两者之间的区别。麻烦别人是你出于自私和懒惰的目的去增加别人的工作量去给别人增加负担,而菩萨道的麻烦别人是在督促别人承担起自己本有的义务和责任。这两者的发心和目完全不同。而她之所以分不清楚这二者的区别就是因为她也不爱问问题,因为问问题也是在麻烦别人。她和前面的学生一样,虽然表面谦和,其实骨子里非常自信。这种自信也在阻拦她开口。因为她之前一直都很白左,所以她会把自己一直以来的观念也带到佛法修持里来,在她的概念里,无论是麻烦别人还是支使别人做事总之都是很不好的事,都是不平等的体现,是在在把自己凌驾于别人之上,所以她很尊重每个人的自我。她在这里这么多年,我很少看见她去支使别人做事。因为她唯恐自己让别人不高兴,唯恐别人认为她是个压迫者。这体现在:如果她在干一个活,这个活两个人干更稳妥但是一个人勉强也可以干。在这样的时候她绝对不会选择去麻烦别人,让别人帮她一下,她肯定会选择一个人干。因为她的“自我”保护,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是个很麻烦的人,所以在该让别人做事的时候她也不让别人做事。魔王瞅准了她的这种好人心态,鼓励她继续这么做,继续做个不麻烦别人的好人。只要她继续这么做,她就很好的保存了对方的自私,保存了对方的习气,同时也很好的保存了自己的自私和习气,他们都维护了对方的习气和懒惰。就我而言,这是在做和菩萨道完全相反的事。她很怕自己欠下别人的情,但是大乘道有时候就是要互相欠下业债,这样你才有利益他的缘起。如果你和别人之间没有业债,你就不会在轮回中遇到他,更没有引导他成佛的机会。在大乘佛法里,利他不是给对方一块面包这么简单的事,在大乘佛法里,利他是让你和对方的习气都能被消磨、让你和对方都建立起有利于解脱的习惯,这叫自利利他。所以,大乘的修行并不是大多数人所想像的那样,你需要去突破自己习惯的东西,突破自己的习惯,突破自己的恐惧,突破你一直觉得对的那些东西,突破你业已习惯的好人身份。所以这一点也不容易。很多人他们的修行只是在围绕着念经持咒进行,他们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没做过冲击自他习气的事,他们互相尊重,互相呵护抚慰对方的自我。所以他们彼此的“自我”和价值观都保存的极为完好。这完全偏离了菩萨道的修持。而她之所以会这样,根本原因也是也是因为她不喜欢问问题,她对自己有着迷之自信,每件事她都是自己去想自己去理解,都是靠自己解决,而不是通过老师把这些都搞清楚。因为在这些事上的理解非常模糊,所以她前半生所习惯的处事模式被“自我”悄悄塞进了佛法,她对菩萨道的理解非常肤浅,这种肤浅的理解让她把菩萨从一个需要消磨自他习气直面他人自我的勇士直接蜕变成了一个不打扰别人的人。但佛法修持并非是如此,大乘菩萨道的修持更加不是如此。菩萨并不总是微笑,有很多时候,菩萨要有勇气去做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人,因为他需要去打扰别人,需要带上恶人的面具,需要对他们严厉,需要去支使他们,有时候还要拿棍子驱赶他们,让他们主动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因为菩萨知道这是在用最小的麻烦结束最大的麻烦。而这些都是她不愿意去做的,因为这些和她的自保习气严重冲突,但是恰恰因为这些是她不愿意去做的所以这些才是她最应该去做的。之前他们都是按自己的理解在修持佛法,他们以为不去支使别人就是为别人好。但是从菩萨道的角度来说,她的做法只是维护了双方的“自我”,保留了双方的尊严和习惯,对双方的道业修行毫无益处。
菩萨道有时候就像是磨刀,你在磨灭别人习气的同时也在磨灭自己的习气。但是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些,虽然他们得到过大圆满的至高灌顶觐见过圣者大师,但他们对佛法的认知很多都还停留在普通人的认知上。这种认知来自于他们早年对佛法的错误理解,很多人都是从各种支离破碎的信息中拼凑出自己所认为的佛法。他们在没有老师的时候这么干,在有老师之后依然选择这么干。我试着去理解他们这么做时的心态,我发现他们也不是不想问,但他们会被自己的习气拦住,会被自己的自尊拦住,会被自己的“自我”拦住,因为“自我”不喜欢非常具体细致的佛法,他们喜欢模糊一点,不喜欢太过精确,太精确会让“自我”失去腾挪空间,他们喜欢的佛法毫无例外都是被“自我”打磨过的“佛法”,都是不会划伤“自我”的“佛法”,都是貌似正确貌似很有道理的“佛法”,都是未被精准计量可以由“自我”自由勾兑自由调配的“佛法”。但这不是佛法。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位法友,她其实深受西方自由平等文化影响,所以她会认为支使别人去做一件事有压迫他人之嫌,这对她会产生巨大的道德压力。她认为支使别人会让别人不高兴,而让别人的不高兴意味着她自己的形象受损——这对她是巨大的灾难。但是从更宽广的菩萨道来说,作为同一个团队的道友,你有让别人和你一起做事的义务,作为菩萨,你应该不惧于戴上任何面具,因为对方也和你一样在修行,他也需要克服自己的自私习气,也需要累积资粮。你看似高尚的举动(不支使别人)其实只是在滋养你和对方的“自我”,是在贿赂收买对方的“自我”。所以,她的“自我”会躲藏在这种貌似正确的错误里继续发展壮大,看上去她很为别人考虑,没有让别人和自己一起去清理马桶擦洗猫尿的地板,她自己一个人包揽了这些。但实际上这是一种极为隐秘的灵性贿赂,你贿赂对方,对方也在贿赂你,你们互相舔舐对方的“自我”,互相维护对方的“自我”,然而这种黏糊糊的温情和菩萨道的宗旨完全相反。但是大多数普通人会喜欢她这样的人,喜欢她的作风,会觉得她很慈悲,很会为别人考虑,甚至会认为这就是菩萨。你会沉醉在自己是个好人的幻觉里继续去抚慰对方的自我,你的菩萨道生涯也因此终结。这就是不把佛法搞清楚仅凭自己的认知和理解去修行的结果,你会把很多自己理解的似是而非的理念掺合进佛法,最后搅成一团浆糊。其他人无法看出你的问题,因为他们和你一样不真正懂佛法,他们甚至会觉得你做的很好。你自己也无法看出你的问题。你觉得自己是个好心肠的人,是个不麻烦别人的人,你的“自我”陶醉于这种感觉,但你的不麻烦别人只是“自我”的致幻剂,它并不能真的不麻烦别人,最终你只会既麻烦别人又麻烦自己。因为没有比继续轮回更麻烦的事了。
在十几二十年前,在他们刚来的时候,我经常能听到他们的各种抱怨。那时候他们还不太了解我的霹雳雷霆风格,所以有时候他们会抱怨腿疼,抱怨怎么什么都没发生,抱怨自己的生活没有变好,抱怨修行太苦。但是现在很少听到这种抱怨了,大概他们很多人都已经学会了如何与我相处,学会了如何隐藏真实的“自我”。我当然不会被他们展示的这种假象所骗,不会傻到真的认为他们的“自我”已经退场,他们的“自我”从未真正退场,只是变得更加圆滑更加隐秘而已。他们会让自己呈现出一副依教奉行堪为教授的样子,但实际上很多时候还是会悄悄按自己以为的“正确方式”在修持。我有个学生,虽然他已经修行了很多年,已经听了很多年法,但他有时候听到我的某些话就像是第一次听到一样,他经常会表现的好像自己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但是这些话我已经反反复复说了很多年了。这大概是因为他的内心其实一直在抗拒这些真实,所以他才记不住这些话。有些心理学家说有些人类会自动屏蔽那些不好的记忆,会屏蔽那些他们不喜欢也不愿意记住的东西。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就是如此。他内心的真实的价值观遭遇了佛法,他的内心很抗拒,不想接受这些真实的教法,产生了强烈的排异反应,所以这些话会被他的记忆自动屏蔽自动删除。他不想面对现实,不想改变自己,他想像过去一样活在“自我”的梦幻里。活在“自我”的梦幻里,他就不是个一身毛病的人,他什么都有。不需要努力,不需要改变,不需要艰难,生活很美好,不会结束,更不会变得悲惨。
从这里你能看到“自我”是何等的狡猾,“自我”会假装妥协,会假装听话,假装与老师合作,暗地里却一直在偷偷篡改佛法,把佛法打造成无伤“自我”的样子。所以很多人虽然修行多年,他们修的并不是真正的佛法,而是经过“自我”改造的佛法,所以他们虽然修了很多年,习气和价值观一点也没有被撼动,他们依然活在“自我”的幻梦里,这也是他们为何不去询问的深层原因,表面上他们不去询问是因为不喜欢说话不爱问问题,是因为性格内向,而最深层的原因是他们的“自我”惧怕真实的教法,他们害怕这些美梦被教法碾碎。“自我”天生就恐惧教法。所以在潜意识里,他们的“自我”一直在回避那些真实的教法,因为“自我”知道这些是他的天敌,会彻底终结他们的好日子,所以他们会下意识回避这些教法,会尽量不提及。为了不被教法伤到,他们会和老师和平共处,会装作一切都很好的样子,会去假装学习佛法,但是不会去问很细致的问题,更不会把每个细节都搞清楚,这样他们的“自我”就有操作的空间,可以在上面任意发挥。你可以说,“自我”是在玩一种无间道,“自我”觉得自己很聪明,觉得这样做就可以保全自己,就能避免自己一手打造的“我在修行”的幻梦被教法吹的七零八散。
很多人的“自我”其实一直都在悄悄地这么做,但他们自己未必知道这些每天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即便是他们偶尔能洞察到一点他们也会快速跳过去不去想这件事,他们害怕面对这件事,更不愿意相信自己一直以来所修的都是“自我”严选的“佛法”。因为承认这件事意味着他们要把之前所建立的东西全部都拆掉重建。这涉及到尊严,涉及到利益,涉及很多他们不愿意放手的东西。很多人虽然有老师,但是却长期在遵循“自我”的教导修行,这样做的结果是:虽然他们已经修行了很长时间,却依然对修行抱着各种不切实际的期待,依然希望那些好的会发生,依然希望避开那些不舒服的过程。这说明他们内心依然在抗拒那些他们不想相信的东西。作为修行者,你可能经常会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这些期待来自于你对佛法的错误理解。在过去我可能会把这些归结为他们对修行的误解,你对修行抱有诸多误解,这些误解引发了错误的期待,让你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以前我会这么想。但是现在我有点怀疑这是一种被刻意保留的误解,我不是说他们会有意识的这么做,但是潜意识里这些都是他们的“自我”极力想要回避的东西。因为“自我”十分抗拒接受实相,因为接受实相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自我”恐惧这些代价,恐惧改变,恐惧失去统治一切的地位,所以“自我”最高明的伎俩是先假装接受佛法,再用师言佛语打造出一个貌似佛法的避难所,他们藏在这些貌似正确的“佛法”之中,做着那些貌似正确的修道,以换取“自我”能够继续躲藏,能够不被揪出来公开示众。
前面我们在说的是那些一直在学习“自我”严选佛法的人。他们的“自我”先是检视所有他们看到的书和听到的教言,然后再从里面精确切割出不伤“自我”的那一部分,最后用自己搜集的佛法作为组件为“自我”搭建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这些全都是“自我”在暗中筹划操作的,很多当事者对此基本是一无所知,他们缺乏观察自心的习惯,所以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正在学习的是最纯正的佛法。这些被“自我”搜集来的佛法全都是那种被“自我”去了势剔除了獠牙的佛法,但是这些“佛法”很受大众欢迎,因为他不是真正的佛法,但是又很像真正的佛法。(因为他们来自从佛陀到惠能到蒋扬钦则旺波的伟大成就者,只是被切割重组了)它们具有佛法的表象,但又不会真正伤到“自我”,所以比真正的佛法要受欢迎的多。在这种被阉割的“佛法”里,即生成佛乃至成就大圆满虹光身都被视为简单易为之事。我听很多人说过大圆满可以即生成佛,但是却很少听他们提及那些修持大圆满即生成佛的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是什么品格,都付出了什么样的努力和代价,更没听他们说过自己要如何努力才能达到即身成佛所需要的那些条件和根器。因为即生成佛是他们喜欢谈论的内容,但是即身成佛需要的条件不属于他们喜欢谈论的内容。因为那需要审视自己,而审视自己不是令人愉快的内容。所以他们会刻意忽略掉这部分内容,但是这部分内容不能被忽略掉,因为忽略掉这部分内容,你就等于忽略掉百分之九十九的修行。因为他们被喂食的全都是这样的“佛法”,所以才会有人觉得修行是简单易为之事,才会有人觉得自己可以不需要老师自己修行自己证悟,才会有人觉得自己可以判断自己的修行状态,我见过有人安住了一会就开始问为什么自己还没有证悟。所以,你指望会发生些什么呢?难道你指望听完教授稍作安住马上就能证悟?这就像是你刚把水放到炉灶上就开始问为什么水还没有开一样。难道有人曾经从我这里听到过“修行是件简单的事”这样的话?我完全不记得我表达过这样的内容。我记得我一直在说的都是修行是很艰难的事,你必须有真正的老师,必须有正确的价值观,必须抛弃很多你之前所相信的东西,必须要依教奉行,必须要去对抗自己的习气,必须要和老师通力合作。
所以,你真的知道自己要去做的是什么事吗?你是在学习如何成佛。是要安住在佛的境界里。成佛是什么?那是世界上最艰难最复杂的事。你要对抗的是你无始劫以来的所有习气,要对抗的是你已经习惯了的那些东西,你要对抗你的“自我”,要对抗魔王,对抗各种嘲讽和不理解,对抗你的惰性,对抗你前半生的各种自以为正确的认知。对抗这些不会令你舒服。很多人跑来修行,不是因为他们想要证悟,而是因为他们觉得修行是件能妆点“自我”的事。如果他们不幸的话,他们会遇到那种完全不管他们的老师,这样他们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去修行,他可以自己决定自己需要什么法,自己决定自己怎么修,自己决定该修多少。类似这样的人我以前见过不少,他们都在快乐的修行着,因为没有人出来指挥他们该如何修,更没有人出来纠正他们,他们完全是在按自己的意愿在修,他们的修行完全被“自我”左右,“自我”从中汲取大量的养分,所以他们修的很快乐。但是如果你很幸运能遇到那种真正的老师,你就会发现修行完全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在师徒蜜月期结束之后,你会慢慢你的“自我”开始无法正常伸展,无法正常呼吸,发现你的一举一动都开始不再自由。即使你在老师面前屏息凝气什么都不做,也依然会被找出错来。你的“自我”无法躲藏无处遁形,你的每句话每个行为都被揪出背后深藏的“自我”,连你最深处的那些自私小九九也被看的清清楚楚。这些是会发生的事,但是你大概不会喜欢这样的修行。你接触佛法是为了满足“自我”,不是为了消灭“自我”。其实不只是佛法,我们去做任何事情其实都是为了满足“自我”,除了极少数的真正的修行者之外,大多数人去佛法里也只是为了能找到更多支撑他们“自我”的东西。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佛教里,证悟是“自我”的终极死亡。但是即便他们听闻过这些话其实他们也不真的相信,与之相比,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想象,他们想象中的证悟是光芒四射众人敬仰万人空巷,而不是无人喝彩。正如费恩曼所说,人类会自欺,会把自己希望的东西慢慢当成是会真实发生的东西,他们会选择性地相信,所以他们会自动过滤自己听到的佛法,把那些自己不喜欢不愿相信的部分自动过滤掉。所以他们在撞到真实状况的时候会大吃一惊。你会觉得震惊,会觉得修行和你预期的完全不一样,但这才是真正的修行。
所以很多人虽然一直在忙着修行但其实并不知道真正的修行是什么。他们不知道修行要对抗的是什么,不知道修行需要耗费多大的时间和精力,不知道自己要放弃的是什么?他们把修行想的好像是星期日出去野餐一样轻松愉悦。他们不知道这些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因为他们没听过,而是因为他们本能地在回避这些,他们的“自我”会自动过滤掉那些他们不喜欢的内容。他们会从听到的佛法里找出那些他们喜欢和乐于接受的内容,拼凑出一个他们想要的修行图景。所以很多人会喜欢禅宗那些一悟到底的公案,而不是喜欢米勒日巴岩洞式的苦修。他们会喜欢宗萨任波且,因为他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严格,对他们一点要求也没有,这让他们的“自我”欣喜若狂,像是发现了宝藏。有时候他们看到那些表情平静的修行人,他们平静的表情让他误以为他们身上什么都没发生。误以为他们只是打打坐,只是读了几本经,就开悟了,这实在是一个天大的误解。就佛法修行而言,没有任何人能够不穿越风暴不掉几层皮而证悟。那些表情平静的修行者,如果他们是真正的修行者的话,他们每个人其实都曾经历了别人难以想象的挣扎和痛苦。即便是米勒日巴这样的大师也不例外。这位一生就达到金刚持果位的噶举派成就者,在他修行的过程中,他和每个人一样经历过迷茫、经历过怀疑,走过弯路。我们大多数现代人被误导以为修行是茶余饭后的身心休息。是每个人都可以做的事。这实在是个要命的误解。因为真正的修行并不是这样。真正的修行是西伯利亚持续数日的暴风雪,而不是星期日早上睡醒时被子上阳光的味道。过去我会以为是他们误解了修行,现在我明白是我误解了他们。他们的误解有时候并非是误解,他们很多人宁愿活在这种误解之中,他们喜欢这种误解,喜欢躲藏在里面,享受自我片刻的舒适和不被打扰。
很多年前我读到过海涅的一句诗:死亡是凉爽的夏夜。这句诗很美,但是同时也很扯。我不太确定它造成了多少人对死亡的误解。在我看来,这是很多人会喜欢的对死亡的诠释,所以他们经常会引用这句话。正如我们一直在误解修行,我们也一直在误解死亡,或许我不应该用误解这个词,因为很多人是想要维持这种误解,这种误解让他们舒适。以前我听到过很多对死亡的误解,听过他们把死亡当作休息,听过他们把死亡当成是自动解脱,听过他们把死亡当成凉爽的夏夜,这些都是对死亡最大的误解。对大多数人而言,死亡绝不是凉爽的夏夜,那是冰与火的淬炼,是对你一生的前情提要快速总结,是业力的总清算,也是你一生恐惧的总爆发时刻。死亡是你的“自我叙事”的崩溃,在死亡的中阴阶段,你不再是那个你以为的人,你对自己是谁开始变得模糊,同时它也是本初光明的刹那显现,是决定你未来投生处的关键时刻,是你的旧身崩解新一期生命开始启动的时刻。你可以说死亡是很多东西,但唯独不是凉爽的夏夜。或许只有对于那些生死自在的大成就者,死亡才像是凉爽的夏夜。对普通人而言,那个过程更近乎于被剥离近乎于在火上被反复灼烤。所以这是一个诗人对死亡的臆想,而不是真实的死亡状态。
很多不懂修行的人同样会把修行想的无比诗意。他们对真实的修行一无所知,他们走马观花地看了很多截头去尾的修行故事,所以他们只能看到祖师们开悟的那一刻,却看不到他们劈柴烧火半夜赶路的艰辛,更看不到他们坐破的蒲团和走破的鞋,看不到他们所遭遇的冷眼和吃过的馊饭。他们不了解真正了解修行人所需要经历的种种,他们只看到了故事里能让自己爽的部分,只截取了那一部分,而忽略了那些真正重要的部分。
很多人其实一直在被暗示修行是件容易的事,我知道他们为何会如此认为,这些年铺天盖地的佛法金刚乘宣传让很多人认为修行是人人可为之事。首先,我并不认为修行是人人可为,如果修行是人人可为之事,历史上的成就者就不会那么少。在十几年前,我认识的很多人都在谈论即身成佛的可能性,但是现在谈论的人少了,大概是他们终于发现这件事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么容易。在过去,我认识的人中十个有九个都是这么认为:他们认为修行就是得到某个传承灌顶或是大圆满窍诀,然后努力去修就好了。得到某个传承灌顶或是窍诀然后努力去修,这最多只能算是修行的一部分,而且可能还不是能起决定性作用的那部分。修行非常复杂,它涉及很多因素,在你开始决定修行的时候,有无数双眼睛就已经盯上了你,他们想要阻止你,想要把你拉回原位,想要打翻你的功德。你想要依教奉行?OK,马上就会出现一些事情,让你必须在依教奉行和跟着过去的习气走之间做选择,魔王绝不会让你顺顺利利。你想要正确安住,可是正确安住哪有那么容易。你想安住的时候,你会发现无数过去的习气都在拖拽你、都在挑逗你、都在吸引你,为何会如此?根据佛法,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骄纵自己的习气,一直在喂养它,一直在让他练习那些和实相相反的东西。可以说,你一直在锻炼你的无明,一直在喂养你的习气,所以现在你的心已经被训练的极度敏锐,你对色声香味触法的反应极为迅捷:当你听到一个声音,你在瞬间就会把它具像化,把它变成一个有意义的东西,然后再让这个有意义的东西进入你的生活、让它能够搅动你的情绪,一个本来单纯的、纯粹的声音在你的心识介入下就变成了:“他这么讲其实是在贬低我。”我们一直在做这样的练习,我们一直在练习对色声香味触法的快速反应,所以这就是为何你的禅修在习气面前显得如此无力的原因,因为你一直在做的都是相反的事情。而且这件事并非此生才发生,根据佛法,你无始劫以来一直都在做这件事情,一直都在练习这件事,所以你现在才开始修行十几年,在这十几年里,大部分时间你都在盯着手机看都在忙别的事,你每天真正留给佛法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十分钟,如果把它们全部都算上的话也不过才几百天,所以你想用这几百天的时间去对抗无始劫累积的习气,这就是为何你总是被习气带走的原因。
想一下我们无始劫以来一直都在做什么事?基本上你一直都在做那些你认为对自己好的事,都在做“自我”证明和“自我”保护。现在你要开始修行了,那意味着你要做的事是和之前正好相反的事,你要做那些过去你不愿意做的事,要把自己放到低位,把自己放到一个“自我”不喜欢的位置,要向别人求教,要依教奉行。在金刚乘,如果你的老师说你马上去做一百个下蹲动作你就得去做。你真的觉得这很容易?首先要说服自己接受一套和自己与生俱来的价值观完全相反的东西就非常耗时耗力,你需要认真对待你所听到的教法,认真思考这些教言,直到彻底接受这套观念为止。但是如果你是个习惯于自欺的人,你可能永远也无法走到这一步,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已经骗自己说你已经接受了这一整套体系。因为从一开始你就相信自己已经接受了佛法,所以你不再审视,也不再思考。这导致你的修行之路从一开始就已经被架空。你会长期活在这种自己已经接受佛法的自欺之中,时间越久你就越难从这里面走出来。即便是你经过很多年的思考已经彻底信服教法——这相当不容易。因为这意味着你必须能拿出足够多的时间去思考去探究————这对大多数现代人来说极为奢侈。而且你还必须真正具备把这一切都彻底想明白的能力————这个能力对大多数人而言也是极为稀有。最后,即便你已经彻底信服佛法,彻底信服上师,即便你已经成功通关成功打赢了前面所有的怪兽,修行对你来说仍旧不易。我们无始劫以来的珍爱“自我”的习气,早已和我们的思维方式生活方式捆绑在一起,在平时你是感觉不到这套体系的威力和牢固程度,那是因为你没有尝试要撼动它,而一旦你真正开始修行,你开始尝试撼动它,你就能领略到它的顽固程度和对你无所不在的控制。你会发现即便是一个微小的习惯和想法,改变起来都是千难万难。因为你无数大劫以来都在练习这些,都在练习如何爱自己,如何保护自己,如何证明自己,现在这套体系已经和你的身心完美融为一体。想要把它们从你身上驱离那种疼痛不亚于撕掉你的皮肤。但是你必须要这么做。开始修行意味着你要开始练习一套与之前爱自己的习惯完全相反的东西。你之前所习惯的一整套东西,全都是建立在你认为“自我”和万法都是真实存在的基础上,而现在要熟悉的这一整套东西是建立在完全相反的认知上,是建立在“自我”和万法虽然有显现有作用但其实找不到任何真实的存在其本质为空的认知之上。为了建立这套认知,你必须先去向自己证明为何万法和“自我”不是你所以为的那般存在,向自己证明为何声音不是你定义的那个声音,而颜色也不是你定义的颜色,去想明白为何是这些错认造成了所有众生的痛苦和轮回,想明白为何诚实是修行人所必备的底色,想明白为何要战胜自欺。对大部分普通修行人来说,别说想明白这些,即便是想明白为何要布施别人都不容易。他们嘴上当然会说自己相信,会说应该布施,但是真正的相信可不容易。而佛法若不是建立在真实的相信之上,你所有的修行最后都会是一场自欺之旅,是“自我”满足之旅,你所有的修行都会是“自我”的游舞,都是无明愚痴与自私的双运。
对于现代人而言,要做到这些尤其不容易,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魔王通过西方文化的传播系统的拆解了你所有的修行能力,他拆解了你的相信能力,拆解了你的反省能力,拆解了你的传统道德,拆解了你对自己真实状态的觉知能力,它几乎毁掉了你修行所需的所有工具和扳手,所以你现在基本上算是一无所有,你必须一边修行一边重建这些能力。
我之前有个学生,他就属于在灵性资产上极度匮乏之人。但是如果你不了解他的话你会认为他是个彬彬有礼的人,但就是这个彬彬有礼的人的嘴里经常会蹦出一些很不合适的话——他自己当然不会觉得不合适。因为缺乏儒家教育,他对自己的定位有严重的问题。这体现在很多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合适什么不合适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所以他经常说错话经常会做出一些很唐突的行为。他觉得自己应该展现恭敬,但是他的文化里又几乎完全没有恭敬这种东西,因为真正的恭敬来源于信任、敬畏和对对方智慧的鉴赏认知能力,而这些都不是他所具备的。所以他所有表现出来的恭敬都是因为他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呈现出来的状态而不是他内心敬畏的真实外显,所以虽然他表面恭敬实际上并没有恭敬,所以他经常会恭敬地提出一些无礼的要求。譬如有一次他居然问我能不能替他决定他的母亲该不该去做某项检查。这实在是很荒谬。因为他们家有一大堆人可以去做这样的决定,而他的母亲对我也完全不认识。而且他是在完全不知会他母亲的情况下问我这个问题。所以这非常失礼非常不合适。如果你看不出他这么做有什么问题,那也很正常,因为他的这种问题在很多人身上都有,现代人的教育里严重缺少伦常教育——就是那种人与人相处维系社会与家庭秩序的基本道德规范教育——所以很多人都经常会站在错误的位置上说一些不合自己身份的话,只是轻重程度不一样而已。他们生在20世纪的社会,他们从小被教导不相信任何人,被教导那些神迹都是伪造的,被教导人类不可能飞上天,被教导世界是物质的人类是动物的一种而大脑是人类认知活动的重要生理基础工业文明是人类最伟大的进步和文明它极大地改善人类的生存条件。他们被教导的都是这些,而那些他们修行真正需要的东西都被贬低为古老东方文化的糟粕——譬如“当你开始修行时你应该把自己摆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这种教育。所以,从修行的角度来说,他们从小就被没收了所有修行需要的工具。所以他们一旦开始修行就会显得非常尴尬,就像是上了战场的士兵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带武器一般。他们从小就被教导了很多似是而非的东西,所以虽然他们貌似知道的很多,但他们知道的几乎全都是错的。中国传统社会里圣人留下的人文基础在他们身上全无踪影,它们吞食了过多的西方文化垃圾,所以他们会质疑却不会接受,会反叛却不会顺从,他们被教导要独立,要独立思考独立生活,不要去依赖任何人,要有自尊。还被教导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是平等的(看看巴黎今天正在发生的事,就是这种教导的结果)。所以,这就是魔王最深远的布局,他在强调独立、强调自尊、强调反叛,当一个人逐渐习惯了这些独立自尊,习惯了平等,他就会变得羞于启齿羞于问人,不但在日常事务上如此,在最重要的修行问题上也是如此,他会觉得凭借自己就能解决一切,但是你无法自己解决一切,尤其是在佛法上,佛法修行比做脑血管手术还要复杂一千万倍,错一点儿就是万劫不复。而魔王之所以会着力宣传这些,就是为了让你觉得自己是万能的,让你觉得自己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你觉得自己是万能的,虽然你嘴上不会这么说,不会说:我觉得自己是万能的不需要任何人帮助。但是潜意识里你就是这么觉得的。这种认知带给你的就是你会无法做一个正常的弟子,无法成为一个正常的法器,从询问上师一个具体的修行问题到把自己摆到一个可以被加持的位置,对你而言都极为艰难。这就是魔王布的局和埋下的的暗桩。在已经逝去的一百多年里,魔王用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用《藻海无边》、用本杰明·格雷厄姆、《蒂凡尼的早餐》和《泰坦尼克号》塑造了你的思维,让你觉得只要你足够聪明命运就可以被你掌控,不需要依赖任何人,这些思维对普通人来说会让他们一生吃尽苦头,对修行人来说更为要命,他会在你修行的关键时候开始发威,他让你无法全心相信,无法真正与“自我”为敌,无法和他人合作,无法把自己放低到一个可以被加持的位置。
人类的“自我”本就桀骜难驯,现在他被骄纵的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更加难以被调服,根本原因就是因为我们吞食了太多《泰坦尼克号》和《娜拉》这样的精神食物。这些食物吞下去不会马上就死,但是他会在某些关键时刻起作用,当他起作用的时候,他会毁掉你的婚姻,会毁掉你的工作,毁掉你所有重要关系。如果你是个修行者,他可能会让你和上师的关系崩盘让你的修行努力全盘泡汤。
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吗?你知道你的问题根源所在了吗?知道为何你努力修行最后却收效甚微了吗?因为你的“自我”一直在向你解释你听到的一切。你是在学习如何成佛,不是在学习如何组装自行车。所以你不能任由“自我”去解释你听到的佛法。如果你任由“自我”解释你听到的佛法,你就不可能开始真正的修行。修行,这是你无始以来所做出的最大的决定和改变,你是要从一个凡夫一点点变成佛,要摆脱你无始劫以来的习气,摆脱你的“自我”,摆脱魔王,摆脱一切对世界错误的认知,你无始劫以来的习气、业力、魔障这些全都会跑出来阻止你,连《冰雪奇缘》都会跑出来阻止你。他们会让你怀疑,会让你懈怠,会让你退缩,会让你陷入“自我”保护“自我”防卫,会在你和善知识之间制造隔阂,让你重新把自己包裹起来。所以别说是学习从凡夫到成佛,即便是组装自行车这么简单的事,你都需要花费很多的心思,需要练习很久,需要听从有经验的人的指导和意见。更何况是修行成佛这种复杂无比震动整个法界的大事件。这完全就是一场战争,是一场针对“自我”习气的战争,你要能洞察“自我”所有的伎俩,要能识破他所有的诡计,要认清楚谁是敌人谁是友军,要把自己放在正确的位置上,要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接受自己是被教导的人,接受自己需要被引导被调教,你要战胜自己无始劫以来的所有习气,战胜自己的面子,战胜自己的骄傲,战胜自己的不甘,战胜自己的嫉妒,战胜自己的自以为是,战胜所有你曾经认为是对的东西。你要时刻保持觉知,要有超级强大的洞察力,能对自己的起心动念洞若观火。这样你才不会任由“自我”去解释一切。如果你任由“自我”去解释这一切,去解释你听到的佛法,任由“自我”去拆卸组装佛法,那么在这场对峙之中,你绝对是必败无疑。虽然你有上师有道友,但是终究你还是需要自己去面对一切,你需要自己去思考,自己去想明白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自己去看清楚自己的贪嗔痴,自己去看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自欺,去看清楚“自我”是如何介入这一切的,是如何在你和老师之间担任那个糟糕的翻译的。你必须自己去看清这一切,自己去阻止这一切。在这种事情上,除了你自己之外,没有人能真正帮助你,老师最多只能告诉你你该怎么做,他能指出你的自欺,能教你方法,但他不能替你突破自欺,不能决定你的思维,不能替你想,不能替你问,不能阻止你胡乱解释他的话。即使他能调教你,但如果你不配合,或是只是表面配合实际上依然每件事都还是遵从“自我”的安排,那么即使是释迦牟尼佛来了也拿你没办法。没有任何佛法老师能让你在没想明白这些的前提下真正开始修行,所以这是一条孤寂之路,你必须自己去走,你需要自己亲手杀死自己,需要舍弃你最珍爱的“自我”,需要和过去的你说再见,需要切断“自我”的食物供应,需要让你的自我闭嘴。所以,你觉得这些都很容易做到?可以在短短几年几个月之内达成?只有那些真正修行过的人才会知道做到这些有多难。所以,如果你看到一个人修行修的云淡风轻,要不就是你压根儿就没看到他修行所遭遇的那些事,要不就是他根本就没开始过真正的修行,
如果你开始了真正的修行,你会失去很多东西,真正的修行会让你慢慢改变之前的很多观念,这意味着你将会失去很多朋友,失去和他人聊天的快乐和打牌的乐趣。在修行一段时间之后,你不再对他们的话题感兴趣,不再喜欢手机游戏,不再对那些以前能娱乐自己的东西感兴趣。你的“自我”不再像之前那样饥饿难耐四处寻觅,你开始对之前那些能填充“自我”的东西感到无聊和乏味。你会失去和家人一起吃晚餐的时间,失去对精致生活的向往,失去审判别人的快感,失去占有的快乐,失去赚很多钱去改善生活的兴致,但是最终你会得到那些超乎你想象的东西。你的心不再那么容易被影响,你的“自我”开始逐渐消融,你会体验到大地平沉身心俱无,体验到轮回破碎,体验到显明不离轮涅不二。
灵山居士写于2026年10月,首发于2026年10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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