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万圣节的前夜我看了一部讲述中世纪决斗的电影，电影的名字叫《最后的决斗》The Last Duel。我在想你们都应该去看一下。去看一下每个人是如何向自己解释现象的，看一下每个人是如何把事情解释的让“自我”高兴的，看一下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的眼里会有多少版本。
电影分别从三个人的视角来讲叙同一个故事。第一幕讲的是男主尚·德·卡鲁日（Jean de Carrouges）眼里的真相。在卡鲁日眼里，他在1370年法国利摩日围城战中救了男二号贾克·勒·格里（Jacques LeGris）的命，如果不是他在关键时刻帮他挡了一剑，他早就命丧当场了。他们也因此而成为了好朋友。在卡鲁日眼里，自己是勒·格里的救命恩人，但是对方却并未知恩图报，反而经常对不起自己，他不但帮着皮埃尔向自己征税，还抢占了本该自己世袭的官职。最后，他还玷污了自己美丽的妻子玛格丽特（Marguerite de Carrouges）——虽然他对自己妻子是被强奸还是通奸并不那么确定，毕竟她有时候会穿的像个荡妇一样。而在贾克·勒·格里眼里，事情则恰好相反——在那场持续时间不长的战役中，是他救了尚·德·卡鲁日的命而不是相反。当卡鲁日独自一人骑着马鲁莽地冲向敌军阵营时，如果不是他带着其他人紧随其后，他可能早就被分尸了。所以他一直觉得应该被感激的是自己。而且他还一直在帮助卡鲁日，帮他向皮埃尔求情暂缓缴税。但是对方却冤枉自己强暴了他的妻子。他们只是偷情而已。在贾克·勒·格里眼里，尚·德·卡鲁日美丽的妻子玛格丽特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勾引自己。无论是宴会上的偶尔对视还是她在裁缝店楼上偷偷窥视他，都是她对他有意的明证。甚至连她被强暴时的拒绝和尖叫在他看来都是为了撩起他的征服欲而技巧性的欲拒还迎。所以，他把这整件事定义为通奸而非强奸，并且还跑去向神父忏悔。但是女主玛格丽特显然不同意勒·格里对这件事的定义。在她看来，自己从未勾引过贾克·勒·格里。她一直都非常忠于自己的丈夫。而且整个事件过程中她一直都在拒绝贾克·勒·格里——她请他离开并跑回房间试图关上门——虽然没成功。所以在卧室里发生的事情被她定义为强奸。她必须捍卫自己的名声。但我非常怀疑她真的如她所描述的那样无辜。毕竟，我们都习惯于把自己描述的过于美好，我们对自己的认知常常会偏离事实。也许她并未真的打算和他做点什么，但如果说她对他全无绮思显然也非事实。从电影来看，她的很多举动很难不让对方误解。但是当着她自己，她绝不承认自己有过这样的心思。她必须骗自己，骗自己从来没有对他动过心思，以维护自己在自己心中的形象，
作为凡夫，我们有维护自我的习惯，我们总是喜欢把事情解释的让自己高兴，解释的符合我们对自己的定位。我们不喜欢也不愿意接受事实，因为事实总是很残酷，事实会让我们无法正视自己，会让我们变得不重要，会让我们无足轻重，让我们变成强奸犯或是荡妇，让我们无法向自己交代。但是这样的坏习惯显然无助于我们认清自己，无助于我们认清现实。我们大多数人都活在自己营造的幻觉里，在这个幻觉里，我们是世界的中心，我们从未失败，也从未被冷遇，更加没做错过什么。既然我们从未失败也从未做错过什么，那么我们也就无需检讨自己审判自己。但是对于修行人来说，不会检讨自己则意味着你在修行上被判了死刑。你不检讨自己是因为你认为自己是完美的。而完美的人不需要修正自己。
电影里的三个人，尚·德·卡鲁日、贾克·勒·格里和玛格丽特，他们谁都不认为自己有过错。他们都认为是别人的问题，是别人对不起自己而非自己对不起别人。贾克·勒·格里至死都认为是玛格丽特勾引了自己，所以他一直坚持自己没有错直到利刃穿喉。而玛格丽特则一直坚持自己是被强暴的——但是连她闺蜜都不相信她是被强暴的。和他们一样，我们也都是极度自欺的人，当我们讲述自己故事的时候，我们经常喜欢忽略掉那些对我们不利的因素，忽略掉让我们丢面子的细节，忽略掉那些黑历史，在我们的描述里我们无往不胜，我们所向披靡，我们无比受欢迎。如果你是修行人，我不认为这会让你的修行更好。
如果你能够有足够的福德，能明白上面所讲述的这些，能明白现象的空性，能明白现象在每个人眼里都不一样，能明白每个人都只看到了自己所能看到的。你也就能明白什么是金刚乘的净观，明白什么是显而无自性，明白什么是融入显空无为中。明白这些，你就能对众生生起悲悯，知道他们为何会如此坚持，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现象在每个人眼里都不同，他们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唯一的正确版本。所以他们才会坚持。但是想要明白这些可不容易，你要去依教奉行，要去累积巨量的福德，还要一直保有探究真理的兴趣。等某一天你的福德足够多的时候，也许你突然之间就明白了。
灵山居士写于2024年6月9日。
本文于2024年6月10日首发于灵山居士微博及其他平台。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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