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人类所建构的最雄伟的体系之一就是无明。这是涵盖一切事物的巨大工程。无论是一支铅笔，一个念头，还是一种情绪，我们都给它们命名，我们都发明了它们所专属的称谓。
人类文明经过数千年的演变，到今天，我们触目所及的一切事物都有了具体的称呼：苍蝇有自己的名字，水母有自己的名字，电水壶有自己的名字，连即将到来的台风都有自己的名字——我们会用一长串字母来命名它。所有已知事物都有了自己的名字，就连那些未知事物，只要被我们发现，也会迅速被我们归类贴上标签。就这样，所有的已知和未知事物都有了自己标签称谓。我们活在这种标识出来的世界里，我们忘记了人类最初对事物命名只是为了方便我们区分事物方便我们沟通。慢慢地我们认为世界就是我们所标识的那样，每一个事物都是我们所标示的那样：烘干机是烘干机，蓝莓是蓝莓，僧帽水母是僧帽水母。
根据佛教大师的解释，无明就是习惯性地把两个或两个以上不断变化的东西视为一个东西。当一辆公交车从你面前驶过的时候，你会习惯性地认为有一辆车从你面前开过去了。你不会想几千上万个零件从你身边开过去了。但是从最粗浅的佛法角度来看，车子是由至少三万个零件组成，组成之后它还是三万多个零件，并没有溶合成一个新的个体。（这也是为什么你的车玻璃坏了你只需换块玻璃而不需要换整辆车的原因。假如它们真的溶合成了一个东西——成为了一辆车——你就只能换辆车了。）而且非常明显的是，那辆车里面还塞满了几十个赶着上班的人类，每个人类身上还有几件衣服，他们的胃里还有刚吃下的早餐。但你不会想：几万个零件几十个人类几千件衣服鞋子手表一起开过去了。你会想：一辆公交车开过去了。但是稍微思索一下就知道，没有一个完整的独立的可以被叫做公交车的东西开过去。假如我们继续分析下去，你会发现，人类也不是完整的独立的个体，人类手上的手表也不是，他们身上裹的衣服也不是。
我们创造了语言文字，我们用我们创造的文字来标识所有的事物。然后我们忘掉了那些用于标识的文字只是我们的发明创造，和事物本身毫无关系——它们的出现远远早于语言文字。
当我们看着手表的时候，我们基本上不会视它为几百个堆在一起的零件。我们会习惯性认为它是一个东西，是一块手表。即便是那些熟悉空性理论的修行者，也很容易忘记我们眼前的东西其实是一大堆东西，是几百万个不断变化的东西堆在一起。因为我们都被强大的习气掌控着。在习气面前，理论完全束手无策。
作为染污严重的人类，你不可能一下子领悟空性，你甚至都不太可能听懂空性。但你可以先习惯这样的概念，先习惯开过去的不是一辆公交车，而是三万多个零件几十个人几百件衣服十几块表和几盒早餐。
灵山居士写于2023年10月4日，首发于2023年10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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