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36年冬天的一个清冷的早晨，当朝鲜的国君从南汉山城的城墙望出去的时候，他看到的是远处绵延不断堆满积雪的大山，看到的是山顶满清皇太极的黄色营帐，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蛮族士兵。作为朝鲜的国君，他逃亡到这里已经几个月了，城里面能打仗的连同老百姓只有一万多人，粮食越来越稀缺，人们开始杀战马充饥，传说中的勤王军队迟迟不见踪影，军队已经饥寒交迫，所有的人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都开始陷入绝望。
皇太极的军队于1636年进军朝鲜，旨在惩罚朝鲜王朝，以武力扭转其对满清政权非正统的看法，迫使其就范称臣。在朝鲜君臣看来，向这些刚刚走出西伯利亚森林茹毛饮血的蛮族臣服是无法想象的巨大耻辱，他们一向深受儒家礼法的教诲，他们穿的是大明的衣服，用的是大明的文字，自视为伟大的明帝国的属国，但是军事上的巨大差距让他们不得不面临着极端选择——投降或是被杀。那些参与决策的人为此争论不休，他们形成了两派意见，一派认为气节比生命更重要，国君应该宁死不降；另一派则认为如果没有生命，气节就完全没用了，因此，为了保存社稷，国君应该投降蛮族。那些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或许会觉得这种争论不可思议，他们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生命，他们觉得气节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们很难想象那些在儒家教育下长大的人把这些看得有多重。你们都了解我，都知道我不是个被现代观念奴役的人，我一直认为现代观念很落伍，我说过，我是今之古人——我不认为气节名节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相反的，我认为气节名节都是相当重要的东西。但是如果要我说这种时候应该选择气节还是生命，这其实不太好回答，因为在有些时候，气节比生命重要，而在另一些时候，生命则比气节重要。这要看你是不是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你要做的事所能产生的影响是不是足以让你忍受着巨大的耻辱背负着巨大的责任活下去。如果你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和责任活下去，你应该活下去。如果不是，那么确实，气节比较重要，因为轮回是存在的。在电影《南汉山城》里，朝鲜人最后的选择是屈辱地活下去。朝鲜的国君匍匐在满洲皇太极的脚下，忍受着巨大的耻辱，行三叩九拜之礼。
仅仅几年之后，中国人也开始面临同样的选择，在1644年的夏天，满清铁骑击败了李自成的军队开进了北京，结束了中国最后一个汉人王朝。在他们进驻紫禁城的第二年，他们就发布了剃法令，要求所有的汉人都改为满人的发型服饰，这一法令毫不意外地激怒了全中国人，在民间激起了无数的反抗，在多尔衮的剃发令下，无数反抗者被杀，最后活着的人不得以改变了几千年的传统发型以图生存。几乎没有电影拍过这重要的一幕。
在1636年，朝鲜的国君不得不向蛮族皇帝叩头以保全自己和国民，随后他的儿子被带往盛京作为人质，他的国人被掳走几十万贩卖，他不得不忍受屈辱，学习如何在敌人的淫威下生活。人类历史上很多伟大的人物都做过同样的事，他们做同样的事，是因为他们知道噩梦终究会过去，他们知道自己活下去对世界的意义。他们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知道自己来这里要做什么，他们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对整个世界的意义，知道这些事情必须由他来完成，所以他选择活下去承担所有的一切。
在1279年的崖山海战中，蒙古军队彻底摧毁了南宋最后的据点，把几十万南宋军民赶入大海，南宋最后的皇帝赵昺跳海殉国。根据历史记载，在那场大海战中，有一个陈姓的士兵从海里被人救了下来，后来他来到江苏维扬定居，一直活到了九十多岁，他生养了两个女儿，二女儿嫁给了一个叫朱世珍的人，他们生的儿子叫朱重八，朱重八后来成为了明朝开国皇帝，他带着军队，把蒙古人驱逐到漠北。有时候，活下来很重要，但是另外一些时候，气节很重要。在那场震惊世界的大海战中，南宋的皇帝投海殉国是正确的选择，那个活下来的士兵没有再去死也是正确的选择，他们各自都完成了各自的使命。
灵山居士写于2022年5月4日，首发于2023年10月4日
本文于2023年10月4日首发于灵山居士微博及其他平台。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版权声明：所有灵山居士文章简繁体、中英文及各语种版权归“灵山居士”所属的自然人所有。请尊重版权，出版社、媒体或个人（包括但不限于互联网媒体，网站，个人博客，微博，微信公众号，纸媒）如需使用请先获得灵山居士授权。不得对文章进行任何修改（不得修改的范围包括：作者名，标题，正文内容，以及标点符号）。我们保留一切法律权利。
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