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无明，我们相信“自我”的存在，我们相信自己是绝对真实的存在：我们能抚摸自己的脸，能感觉到外面空气的清冷，能感觉新买的毛围巾有点扎脖子，能闻到地铁上别人呼出的带着油条腥味的空气，能感觉双肩包往下坠的重量。所以，我们的存在当然是无可置辩的。
虽然我们可能听过很多空性的教授，也修过空性的禅定，但是世界是如此真实，一切都是如此真实而合乎逻辑。在切身体验到空性之前，仅凭思维空性的道理和短暂的禅修很难击退我们延续了无量大劫的习气，我们的习气是如此强大而顽固。虽然空性听起来很美妙，但离你的生活太过遥远。当你从佛法中心出来，走进地铁站，行色匆匆的人们让你顿感世界的真实是无可否认的。你马上就被拽回一切都是坚实存在的旧习气里。
我们相信自己是真实存在的，我们也相信他人是真实存在的。同样的，我们也相信万法是真实存在的，我们相信树林和天空的存在，相信阳光的温暖，相信咖啡机能煮出咖啡，相信世界上存在过一个叫福楼拜的人，相信他写了一本叫《包法利夫人》的书，我们相信北极熊所面临的生存危机，相信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正在努力杀死对方。我们和身边所有人一样，丝毫不怀疑我们的眼睛所看到的就是世界真实的样子，我们相信一切事物都是我们所认为的那般存在。白糖是甜的，玻璃杯的手感是凉的。假如你用手握住玻璃杯，不需要多久，你的体温就会传导到杯子上把它焐热。这些都是我们认为世界真实存在的证据。我们是如此热爱这个虽然糟糕喧闹但依然让我们不舍的世界。我们想要在这里寻求快乐和幸福。
不只是我们，每一个生活在地球上的生命都想要在此寻找快乐。从出生到死去，我们所有的时间精力全都花在这上面。这是人类和所有生命共同希翼的目标。从亚历山大大帝到俄国沙皇到罗素到米兰昆德拉奈保尔，每个人都在努力探索快乐解脱之道。但是由于无明，他们和你一样相信万事万物都是如我们所定义那般存在。在此基础上，他们开始思考如何才能得到快乐避免痛苦。可以说，他们是站在错误的肩头探索，那么结果就是他们所有的探索最终只能是和快乐背道而驰。在今天，我们所相信的快乐之道几乎全都是来自于那些相信万法实存的人的探索，那是基于万物存在而生的快乐之道。
过去的那些探索者，他们和我们一样，认为阳光和水都是真实的存在，“自我”也是真实的存在，敌人也是真实的存在。他们和你我一样活在“自我”营造出来的巨大幻觉里，他们的思维受困于此，所以他们得出满足自我证明自我即可快乐的结论并不令人意外。应该说，整个西方文明就是建立在这套思维逻辑上的。从我们出生开始，我们就被教育幸福之道在于压倒别人超越别人，我们被教育只有不断获取精神和物质才能幸福。
一代又一代的人类被灌输这样的观念，为此我们不断努力践行。在这种价值观的加持下，今天全世界的人类几乎都认为只要能过上某种生活就会幸福快乐，这实在是很悲哀。
根据佛法，假如一个人认为万法实存，那么他就不可能探索出真正的快乐之道，因为这表示你受困于两种无明，你是在幻觉的基础上思考问题，你的认知从一开始就违背了基本实相。这里所谓的违背了基本实相指的是：当你认为三万多个零件堆在一起的那个东西是辆汽车的时候，你就违背了基本的实相。很显然，它只是三万多个被组装固定在一起的零件，而不是一辆车。但你不会这么认为，你会认为那是一辆车。全世界有七十多亿人都会赞同你的看法，因为他们和你一样同属无明众生。作为被无明牢牢掌控的众生，他们会和你一样，认为刚刚开过去的那个东西是辆汽车，是一个东西，而不是三万多个摞在一起的零件。这样的众生在地球上有七十亿，他们不光认为车子是车子，他们还认为苹果手机是苹果手机，认为广告牌是广告牌，认为图书馆的台阶缺了一块，认为自己膝盖酸痛是因为下午去打球的原因。虽然我们每个人感知的世界都不一样，但我们会误以为是一样的。因为我们习惯于用粗大模糊的标签来描述事物交流事情。所以我们会一致同意我们正在喝的那个东西叫奶昔——虽然我们每个人对奶昔的感觉都不一样——这让我们误以为我们看到的世界都是一样的。我们的无明相互交织在一起，这中间有重合也有不同，这些我们对世界的错误认知共同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认知体系，那即是我们所感知的世界。我们所有的未证悟者都活在这个巨大的体系中，但每个人都有自己单独的认知体系。人类社会百分之九十九的思想观念都是由这个错误的个体认知体系而生。在这个错误认知体系里，我们认为汽车是汽车而不是三万多个零件，我们认为文字具有我们所赋予它的意义，我们认为一切都如我们所认为那般存在。我们所有的思维活动都是在这个体系之下进行，我们所有的想法都受制于这个体系。当我们试图寻求快乐之道时，我们也能在这个体系内思考。遗憾的是，当你的思考被限制在这个错误的二元亿元体系里的时候，你是不可能得出一个正确结论的，因为从一开始你就已经错了。就像是你不可能从胡萝卜里挤出奶油一样，你也不可能从二元对立两种无明中思维出解脱之道。
在这个错误认知体系里，我们认为自己是真实存在的，万事万物也是真实存在的。既然我们是真实存在的，那么维护我们自己的利益也就成了理所当然之事。我们认为自己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我们生活在某个国家，我们需要吃饭穿衣，需要挣钱养家，需要维护自己的生存，所以，自私也就成了理所当然合情合理之事。现在很多人理直气壮地自私，根源就在于此。在生存问题得到解决之后，我们开始追求更高级别的自我满足。根据“自我”的本能和我们所受的教育，我们认为满足自我证明自我才是幸福之道，我们做任何事情都是为了满足自我证明自我，我们一生都致力于此，我们努力获取更多的精神和物质财富，整个西方文明都建立在这上面。
有时候我会想：假如世界真的如他们所认为的那样，假如车子真的是车子，假如三万多个零件堆在一起真的融合成了一辆汽车，假如“自我”真的存在，假如我们真的没有来世，那么他们的“自我”满足之旅或许是对的。但是遗憾的是：“自我”从未存在过，世间万物也没有一个像我们所认为所定义的那样存在过，奔驰汽车不是，普娜矿泉水不是，你养的猫也不是。所以，无论你做了多少努力累积了多少财富，都无法获得真正的快乐，无法摆脱那种“自我”证明的迫切感。你不但不会获得快乐，反而会隐隐有一种不安，你累积的财富的越多，这种不安就会越严重，这种不安督促你更加频繁地做出自我证明之举。无论是富豪还是普通人，都无法摆脱“自我”证明的魔咒，这种感觉从出生到死去，绵延不绝。我们每个人都急于证明自己。我们希望别人看到我们的存在。为此我们做了很多努力：我们把自己打扮成一只鸟、我们把头发染成粉红色、我们支持跨性别、我们做变性手术，我们所有彰显个性的行为都恰好暴露了我们期待自我证明的不自信和不安全感。
当你接受这一整套体系之后，接受“自我”满足、“自我”证明即幸福之道之后，你就会遵循这一体系加入“自我”满足大军，每天为“自我”猎食，不断索取“自我”的食物。我们被教育得到越多就会越快乐（这是认为“自我”实存的必然结果）但是由于“自我”并不存在，所以，它永远无法被真正满足，我们的“自我”满足之举就像是往太平洋里扔石头想把它填满一样。慢慢你就会发现发现虽然你做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但是还是填不平我们永不满足的“自我”。我们并不认为自己的方法有问题——我们肯定想不到这是因为我们认为汽车是汽车而不是三万多个零件造成的——我们只会认为我们不快乐是因为我们得到的还不够多，我们会把问题归结为我们占有的还不够多，假如有更多的精神和物质财富，我们肯定能获得幸福快乐。我们的贪欲就是这么来的，我们的眼耳鼻舌身意不断索取更多的色声香味触法，得到了还想要更多，这让我们愈发贪婪，为了得到更多更好更优质的色声香味触法我们必须早上五点多就爬起来穿过半个城市去上班，我们必须去舔别人的脚趾，必须和很多人睡觉，抑或是去想方设法窃取他人的财富。每个人都想要维护自我，当每个人都想要维护自我的时候，问题就来了，你的自我会和别人的自我遭遇，当你的自我和别人的自我遭遇产生碰撞时，贪嗔痴应运而生，为了维护“自我”，我们用尽各种手段，各种罪恶也随之产生。人类所有的罪恶都是为了维护那个并不存在的“自我”。
我们努力索取更多的东西，是因为我们相信占有的越多就会越幸福。我们相信的这一整套理论都始于对世界的误解。始于我们认为我们自己和奔驰车和桑葚一样都是真实存在。但是非常不幸的是，这不是事实。在此错误前提下，我们发展出一整套世界观价值观。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相信这套价值观，并在这套价值体系里努力寻求快乐。这让我们更加坚信自己的选择。大多数人就是这样浑浑噩噩过完了一生。只有少数人会对这套体系产生怀疑，
我前半生所见过的修行者当中，只有极少数的人有正确价值观，而且只是相对正确。大部分人的价值观都是错误的。但他们自己一点也不知道。他们被自己的价值观裹挟着，寻找那些永远不可能找到的快乐宝藏。虽然他们在修佛法，但他们相信的是占有的越多就越快乐。他们祈求佛陀祈求S师，祈求能让自己得到更多财富，以便能得到快乐，这实在很讽刺。他们是在用那些认为万法实存的人的价值观去修持那些证悟万法皆空本来无一物的人的法。这就像是你嫁给了衣橱然后生了个洗衣机一样荒唐。
灵山居士写于2023年10月18日
本文于2023年10月19日首发于灵山居士微博及其他平台。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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