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去年还是前年有人在微信上问我：“为何现在清净的修行人这么少？为什么不管到哪里最后都是以失望收场？难道现在就没有真正的修行人了吗？”我没有回她的话。但是我能想到的是：她一定是去了某些地方，去了藏地或是尼泊尔，见了某些人，那些人没有让她感觉到修行者应有的风范，没有在他面前扮演好的修行者，让她的一腔热情逐渐化为冰冷，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其实在任何时代真正的修行人都是极少数。但对方是不是真正的修行人、是不是清净，这恐怕很难由那些没有真正的老师也从未真正修行过的普通凡夫来判断。这几年似乎很流行那种祛魅的文章，我去年就看见过好几篇这样的文章，大体就是某人去了某个寺庙或是道场，接触了一些修行者，看了他们的日常的修行生活，以前的认知被打破，他们觉得对方也是有烦恼的人，也会计较得失，对自己的念珠和坐垫好像也很执着，看上去和不修行的人差不多，所以他就觉得人家不清净了，就不是真正的修行者了。这种认知对从未修行过的普通凡夫而言可能非常有道理，因为大多数凡夫对清净与否的认知就是如此，因为他们从未修行过，也从未和真正的修行者长期接触过，他们只是臆想出一个他们认为的修行者应该有的样子，然后再用这个标准去评判别人是否是真正在修行。这听起来很搞笑。我见过很多人，他们对别人清净与否的认知极为苛刻，如果你胆敢在他们面前喝一口依云矿泉水，就马上会被判定为假修行者，就会被踢出修行者的行列。在这些人看来，清净的修行者不能使用手机，不能触摸金钱，不能去高档餐厅用餐，也不能住酒店，不能有烦恼，不能对别人有要求，不能贡高我慢，不能计较得失，更不能说话严厉，这些其实全都是他们自己臆想出来的修行人而不是现实中真正的修行人。按照他们的这种认知标准，噶举派的祖师爷玛尔巴肯定不是清净的修行人，他有好几个老婆，还经常会发火经常会刁难别人。这怎么可能是真正的修行人呢？但是噶举派的人对此或许会有不同的看法。仔细想想，你对别人清净与否的标准是来自哪里？你会发现几乎全是来自那些不懂佛法的人，来自那些网红教授或是知识分子甚至是影视作品和文学小说。如果你要学习佛法，你大概不会去找这些人给你开示给你灌顶，但是你在判断别人是否真修行的时候却一直在延用他们所灌输给你的各种标准。
真正的修行者每天都会和自己的贪嗔痴和自己的习气作战，但这不表示他们每次都能赢，也不表示他们每次都能及时觉知到自己的贪嗔痴、能够不被贪嗔痴带着走、能够不让贪嗔痴失去控制延伸到语言和行为，我们说一个人是个清净的修行者，不是在说贪嗔痴在他身上已经绝迹，也不是在说你动了他的坐垫他也会完全不在乎。只要他还没完全净化所有的凡夫习气，他就不可能没有情绪。所以，只要一个人能一直保持着对上师对佛法的信心和对修行的热望，一直在认真履行上师教言、一直在和自己的贪嗔痴对战，即使他经常会被情绪带走，即使他经常被贪嗔痴击败、经常被揍的鼻青脸肿，即使他失败的次数远远多于成功，在我看来，他也依然是一个真正的修行者，依然是一个清净的人。所以你所看到的那些不清净的修行者，或许他们真的是很糟糕的修行者，但也许他们只是那次没控制住自己的贪嗔痴，但更可能的是你所谓的不清净其实只是因为对方不符合你的预设，对方没有按照你的剧本去演绎你想象中的修行者，没有随顺满足你的自我，这让你的自我感觉受到了伤害。以前很多人和我吐槽别人修行不好，后来我慢慢知道他们所谓的修行不好其实很多都是因为别人没有满足他们的自我，对方让他们很不舒服，而不是因为别人真的有什么问题。有个人跟我说她的师父诽谤她，后来我才知道她所谓的诽谤就是说她有贪欲。如果这也能成立的话，我们都在诽谤别人。如果你去修持佛法，佛法里很多规矩都会让你不舒服，因为修行就是从让你的自我不能自由伸展开始的，越到后面越是深入你的自我会越难受，因为你的自我正在被围猎，你不可能舒服。你想象中的好的修行者好的老师应该是永远和蔼可亲，永远不发脾气，永远不批评你，永远不收钱，永远穿破衣服，一举一动都很高深莫测，说话像禅宗偈子，最好是能像朋友像心理咨询师一样，和你一直很平等，不会去限制你的自由，也不让人磕头也不让人服侍。但这终归只是你的臆想。
依照佛陀的教言，除非你已证得佛果，否则你根本无法判断他人的真实境界。佛教里所谓的清净，并不是每天把自己关在山洞里不和人接触，也不是不接触金钱，不处理日常事务，更不是不生起烦恼。而是在你和他人的接触过程中能否看到自己的贪嗔痴在运作，能否及时用各种方法来调服，不被贪嗔痴拖走。如果一个人能够做到这一点，能够在与纷繁世相的互动之中做到这些，能够及时省察，那就他就是个清净的人。比这更高级的最顶级的修行者能在与他人的接触中保持自己的明觉，不落入世俗的显现，不把方生方灭的显现凝固为实有，不用这些显现来编织轮回和自我故事。这是真正究竟的清净。所以，即使是真正的修行者也会有情绪，也会和别人有金钱来往，会刷短视频，会用电子支付，会和别人讨价还价，会撸猫会摆拍也会喜欢卡布奇诺咖啡。只要他们能在这个过程中维持正见，或是能及时省察忏悔，能一直保持对佛法对上师的信心和修行的热望，那他就是清净的修行者。
与此相反的是，我们经常能看到的是某人貌似很清净，貌似什么都不沾，但其实你并不知道他是真的很清净还是故意装给你看的。没有什么比装修行者欺骗凡夫更容易的事。因为大多数人对真正的佛法修持几乎是一无所知。即使他们知道一点知道的也基本上都是错误的信息。那些人只要随顺着你的自我，随顺着你的认知去表演，让自己符合你的高僧圣人想象，你就会相信他是个清净的修行人。
灵山居士写于2026年8月，首发于2026年9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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