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则诺布说:“为自觉故,愿有勇气在上师面前摘下所有面具;为利他故,愿不畏惧在众生面前戴上任何面具。”这是钦则最伟大最深奥的教言之一。不夸张地说,这个教言几乎涵盖了我们修道依师与利众的所有内容。
就我们对“自我”的珍爱程度而言,如果一个修道者愿意为了自觉而在上师面前摘下所有的面具,即使只是短暂地摘下,那也是对他“自我”习气最大的冲击和挑战,也需要付出极大的勇气和智慧。因为“自我”早已习惯于在所有人面前戴面具,“自我”想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自己,想要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有些时候“自我” 想要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好人,是个宽容大度的人,想要让别人觉得自己日子过得不错;另外一些时候“自我”又想要让别人觉得自己很强大很凶悍,觉得自己凛然不可侵犯;还有些时候“自我”想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境遇悲惨的人,很需要他们的保护和帮助。“自我”在各种关系上都玩弄这些伎俩,他时时刻刻都在嗅探、都在抓取解读,然后根据自己所捕捉到的外界信息和环境变化随时调整自己该戴的面具。当他感觉到威胁(譬如别人一句略带轻视的冷淡回复或是有人指出自己的错误),自我的防御系统就会立即启动,“自我”会通过假装无所谓、会通过贬低威胁源头或是编织有利于“自我”的故事来进行防御。多数时候,他会建立围墙划定边界,会戴上面具,让自己看上去不太好接近,以吓阻那些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而当“自我”嗅探到利益的所在,他就会立马换一副面孔,他会让自己看上去非常意志坚定且非常精神抖擞,看起来既可靠又专业,好让对方能够选择自己建立合作关系。而这些“自我”的伎俩全都源自我们与生俱来的“自我”保护和“自我”证明需求。所以当我们开始步入修道,我们也会习惯性地在上师和道友面前伪装,我们会假装自己是是懂礼的人、是有恭敬心的人、是可被教导的人、是比别人更清净、更能听懂佛法的人、是上等根基的人,这些全都是我们到了新的环境想要给别人留下好印象而快速形成的“自我”保护伪装,我们想要通过这些被上师看见,被上师认可,想要通过这些证明自己不是那种普通的修行者从而获取非凡的待遇。(需要说明的是,你的这些反应大部分并不需要经过你的允许,因为这些“自我”保护反应不是你临时想出来的策略,而是“自我”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自动反应机制。它快到不需要经过你的理性过滤,快到大多数人根本无法察觉。如果有人说你买的东西不好用,你马上就会辩解。你会说:“网上很多人都在推荐”,会说:“很多专业人士都用这个。”你不是在维护那个东西,而是在维护买这个东西的“我”。因为你马上就会把别人否定你买的东西这件事和你的品味你的智商你的判断力你的尊严你的价值关联起来。所以你是在维护自己而不是维护你买的东西。)这些都是我们的面具,是我们认为能保护自己的东西,我们躲在面具后面观察世界,感觉很安全。而摘下这些面具会引发巨大的恐慌和痛苦。事实上,我们很难摘下这些面具,因为摘下这些面具需要师徒之间长期的互动所建立起来的极大的信任,以及真正的勇气和智慧——这些东西并不存在于多数人身上。你需要展示的是自己最最真实的一面,需要展示自己对佛法的无知,展示自己对上师的怀疑,展示你对他人的防备和嫉妒,展示自己的脆弱展示自己的恐慌、展示自己在修道上表面大方背后的算计,展示自己表面相信上师其实相信自己的真实状态,展示自己被修理时的隐秘嗔恨,展示自己强大外表下的虚弱,展示自己那些始终未愈的流血伤口,展示自己不为人知也不为自己知的那些东西,这些都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智慧,也需要极大的信任和托付。在今天这个人人都设防的时代尤其是如此。我们都被教导不要相信别人,被教导不要向别人展示脆弱,被教导要独立不要依赖他人,要相信自己的判断不要盲从;除此之外,我们还被灌输教导了很多关于佛法修行者的错误理念,譬如我们会认为菩萨不应该有嗔心不应该有烦恼,于是我们开始假装自己是没有嗔心没有烦恼的菩萨。所以我们已经习惯了防卫,习惯了低信任社会没有互信的状态,习惯了把自己打扮成有尖牙利齿的强大存在,习惯了打碎牙齿咽到肚子里,即使在最亲密的人面前我们也会充硬汉充好女。与此同时,我们也在假装自己是一个好的修行者,我们会假装慈悲,会假装无我,假装依教奉行,假装无欲无求,假装自己没有生气,假装自己是名合格的菩萨。因为我们一直戴着这些面具,它已经和我们的脸长在一起,任何揭开面具的努力都会造成我们极大的痛苦,所以我们已经非常不习惯卸下这些面具,不习惯没有面具的生活,我们不习惯卸下防备,不习惯全然的信任和托付,不习惯自己真实的状态,不习惯那个贪嗔痴具足既要又要还要的真实的自己。但是为了和上师能真正交流,卸下这些面具是绝对必要的。假如你始终在上师道友面前戴着面具,始终在他们面前维持着某种形象,那你就永远无法真正深入自己,无法打碎自欺,上师也无法真正触及你的问题。结果就是你会一直维系着一个虚假的修行表象、维系着一个虚假的和谐师徒关系直到死去。
如果说在上师面前摘下面具是为了自利,是为了能看清自己的问题所在,是为了能摆脱自欺、真正开启修道之旅。那么为了利众,菩萨们还需要学习在众生面前戴上各种面具,这同样很不容易。想象一下你认识的最严肃最不苟言笑的办公室大叔突然在你面前跳起了女团风甜酷舞,对他而言这是多么大的挑战。但是为了利益众生,菩萨有时候需要做这些事,需要戴上任何利众需要的面具。为了引导众生证悟,有时候你需要变得很愤怒,有时候你又需要变得很温和,有时候你需要表现的好像完全不认识对方,还有些时候你可能要假装自己对同性爱情或是胶片摄影有兴趣,这同样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智慧,因为这等于是戳破了你一直想要维持那个形象,颠覆了你最珍爱的“自我”。作为人类,我们都有在别人面前营造一种自己足够美好的假象的本能,我们要维持着某种人设,我们有这样的生理心理需求,所以你会挑最好的照片去发朋友圈,会精心打扮好自己再出门。那些已经成为初级菩萨却不真正懂得菩萨道的人也同样如此,因为自我证明自我保护的习气在他们身上依然繁茂,它们依然在控制着他们,所以虽然他们接受了菩萨的戒律却依然维持着那种在别人面前营造自己足够美好假象的习惯,他们没有受过真正完整的教育,所以并不真的知道如何去做一个菩萨,他们只是按照过去自己对菩萨的刻板印象以及一鳞半爪的理解去做菩萨,因为他们身上的自我保护和自我证明习惯仍在时时起作用,这让他们非常急于招揽他人的好感和认可。很多时候,这让他们的菩萨道变得无比的狭窄,让他们的菩萨道从最宽广之道变成了一条迎合抚慰他人之道,一条世俗慈善之道,一条互相贿赂自我之道。他们通常只会以一种面孔待人,那就是他们以为的菩萨道,他们会很乐于做那种微笑助人平和而又温暖的菩萨,而不做那种会发火会摔东西会说“NO”的菩萨。但菩萨道是无比宽广之道,它并不只是局限于微笑助人,它的重心在于以各种方式引导他人证悟实相而非分发面包做心理按摩。作为菩萨,有时候你需要装好人,有时候你需要扮演坏人,装好人很容易,但是装坏人就不那么容易了,你需要越过那道坎儿。以前我见过的很多人,他们都是很善良很单纯的人,所以他们可以做好人,但是很难做坏人,因为对他们而言做坏人需要勇气,而做好不人不需要。因为他们一直在做好人。但是真正的菩萨不惧于戴上任何面具,只要剧情需要,只要对解脱有益,他们会带上任何面具,他们不惧自己的形象灰飞烟灭,不惧于让对方失望,也不惧投生,不惧一次次飞回轮回火海。因为他的主旨在于引导他人入道而非扮演滥好人。如果为了利他,你能勇敢地戴上各种你不喜欢的面具,勇敢地扮演各种角色,在这些面具之下,你的“自我”人设开始崩塌,“自我”开始节节败退。“我”不再是某个固定的形象。“我”不再装好人,不再只从自己的利益出发,不再维护自己的形象,不再在乎别人的看法,只在乎对众生的利益,这是对“自我”最好的解构,是菩萨道瓦解驱散“自我”的最佳方法。但是要小心的是:这条法道同样也很容易被你的“自我”反利用,只要一不小心,它就会被“自我”拿来增强自我。所以,这是我们今天的主题,今天我们要讲的是菩萨道是如何被“自我”被魔王利用来增强自我的。
如果你去阅读佛典和佛教历史,你会发现菩萨道的传统渊远流长,在已知最早的佛教叙事里(这是我们的有限认知所能知道的最早的菩萨道起源,而非真正的菩萨道起源,真正的菩萨道遍及整个法界,涵盖所有的宇宙文明。),菩萨道是以佛陀本生故事的面貌出现的。我们熟悉的九色鹿、割肉饲鹰、忍辱仙人为歌利王割截身体,这些大都是出自佛本生传,出自释迦牟尼佛前世做菩萨时的故事。在释迦牟尼佛无数的过去生里,他一直在行持菩萨道,后来这个伟大的传统在公元二世纪前后由龙树、无著、世亲这些大师们逐渐发展为成熟系统的体系。然后一直延续到那烂陀,延续到莲花生,延续到六祖,延续到蒋扬钦则旺波,延续到我们这里。作为佛法里粉碎“自我”最重要的武器之一的菩萨道,虽然它设计的极为精巧,但是在数千年的流布中也依然无法避免被魔王和人类“自我”侵蚀渗透的命运。释迦牟尼佛的教法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当这些教法流传到了人类那里,那些有着聪明绝顶的“自我”的人类,他们有着希望和惧怕,有着“自我”证明和“自我”保护的需求,他们的“自我”就会逐渐在教法里找寻嗅探出那些可利用的缝隙,外在的魔王也在帮助他们,他在人们的耳边吹风,诱惑他们去接受那些更省力的修行方式,诱惑他们只做这一次,诱惑他们只改一点点。所以,很多教法最后就会被他们的“自我”渗透,被浸润被泡软,变得对“自我”毫无杀伤力,最后被“自我”吸收,被魔王改造成加强“自我”的工具。即便是那些具足虔诚和信心的真正的修道者,只要他们稍有不慎,稍稍随顺一下习气,稍稍忘失了正见,就可能被“自我”抓住机会,把他们引到歧路上去。
作为菩萨道的初学者,通常我们最常犯的错误之一就是我们总是会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众生赶到解脱之路上。但基本上这是不可能之事。事实上,你越是着急越是想要把他们赶到解脱之路上去,他们可能就离解脱越遥远。你想要让对方听你的话,想要让你的家人和佛法结缘,想要他们也能受益。大多数时候,他们可能会配合你演一段,但时间不会太久。如果你过于咄咄逼人,他们就可能会逃开。虽然菩萨道的誓愿是让一切众生成佛。但菩萨道并没有说你应该马上立即现在就让一切众生成佛,从释迦牟尼佛在世上出现到今天,已经过去了3000多年,这期间有无数的人发了菩提心,有无数人在行菩萨道,无数的人在讲法传法,但是大多数众生还是众生,既没有证悟也没有成佛。所以你应该安下心来,好好看看自己到底是真的在利益众生还是在隐秘地满足“自我”。很多时候你的急躁并非出于对众生承受轮回之苦业力烧灼的不忍而是出于你对自己的野心和期待未在他们那里获得满足的挫败感。作为无明的人类,我们天然就有想要控制世界的欲望,我们希望世界能按自己希望的方式运转,当我们开始修行,我们的这些习气不会自己消失,它们会被完美的继承,会自动延伸到佛法领域,会在佛法里找到新的住所,它们会通过纠正他人的礼拜动作,或是让他人按自己所谓的“正确方式”做事继续生存下来。看上去你好像是在利他,是在帮助别人,其实深层次还是在满足你的“自我”,是在满足“我是个好人、是个好修行人、我比别人更慈悲、更有功德、我正在被需要、我能度化众生、所以我很重要”的那种“自我”超脱感和比“自我”超脱感更强烈的圣贤感。所以你的“自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生存了下来,它寄生在菩萨道里,把自己的食物换了个利他的包装,因为佛法的光芒,它比之之前更加隐秘,也更加难以察觉克服。以前你想要控制世界,现在你依然想要控制世界,只是现在你控制世界是打着利益众生的旗号,但本质上其实还是在满足你的“自我”。初入菩萨道者通常会把自己“自我”证明的热望当成是期待众生解脱的热望,他们迫切的想要让对方趋入正道,而所谓趋入正道就是想要让对方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而这通常不是真正的想要对方解脱的热望,而是另一种高人一等感、另一种控制感和另一种施舍感的满足。是“自我”证明在菩萨道找到的新的豪华宅邸。你以这种方式证明“自我”、喂养“自我”。很多人误以为只要自己开始修行烦恼马上就会消失,这是不懂修行也从未真正修行过的人特有的妄想。你的烦恼,你的痛苦,你的“自我”证明需求、你的“自我”防御系统,他们一个也不会消失,他们只是换了一个伪装一个身份继续存在,以一种新的方式继续为你的“自我”供餐、为他提供所需的营养。所以你需要被告知的是:你的“自我”证明“自我”保护不会因为你已经开始修行而自己消失,它从来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个面具,它戴上了佛法的面具,戴上了大乘利他的面具,继续指挥控制着你。但无论如何伪装,那还是它。作为刚刚出炉的大乘菩萨,你很容易陷入到这样的陷阱里,你很容易把自己的期待、自己的“自我”满足、“自我”证明需求和利益众生这件事搅在一起,表面上看你是想要利益众生——你有这样的动机,也确实在做一些利益众生的事,这会让你更加难以分辨自己的这些行为背后的真实动机——但其实你是想要让对方按你的方式来,你想要让对方按你的方式来的原因是你想要控制对方,想要压倒对方,想要做对方的主人,因为这让你从中品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满足。作为刚刚入门不久的菩萨,你其实并不知道对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你也没花时间考虑过对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没考虑过对方的根基以及承受能力,你只想把自己认为好的正确的东西塞给对方,而完全不想想他是否能够承受得住。即使你的动机很纯正,即使你真的想要他好,你的行为也依然欠妥。因为这就像是你把甘蔗塞给100岁的老人,通常这只会把他的牙硌掉。所以,你的这种热望如果不出意外只会收获失望,很快你就会发现,对方并不喜欢你的方式,不喜欢你的咄咄逼人,不喜欢被教育,不喜欢被指挥,而你却热衷于教育对方,热衷于纠正对方,热衷于逼迫他们去做那些“正确的事情”,这种热望一旦超出对方的容忍程度就很容易被对方视为是一种侵犯。而这种侵犯所激发的对方的“自我”防卫会让你在之后的岁月里和他们的沟通障碍重重。初学菩萨很容易被拉扯到这种陷阱里,他们认为自己在利益众生,但其实是在强迫众生在驱赶众生。他们行为与其说是利益众生不如说是在利益自己——让自己分泌更多的多巴胺,让自己更有圣贤感伟大感。从更深的角度来说,他其实是在测试对方对自己的忠诚度,测试自己在对方心里的重量,这种“利益众生”与世俗国王对他人的掌控欲甚至女人对男人的掌控欲其实并无不同,只是换了个更体面更加难识别的面具而已,但是它终归还是一种“自我”的延伸。是“自我”延伸造成的一种伤害。是一个人的“自我”对另一个人“自我”的侵略。你的不安全感在背后主导了这一切,因为我们与生俱来的不安全感、与生俱来的“自我”证明欲望,我们会一直不间断地测试自己在他人心中的位置,我们以此来巩固自己的存在感,如果我们对测试结果感觉满意,我们觉得对方非常重视自己,“自我”就会心满意足;但是如果测试结果不佳,我们觉得对方一点也不重视自己,“自我”就会感觉有点恐慌,然后它就会想要把事情扳正。普通人如果觉得自己被忽视了,她会通过哭泣、通过不理人,通过和平时不一样的态度来展示自己的不满,以这种方式来把事情扳正。而那些被带偏的修道者也是如此,只是他们会以更体面更伟大的理由(我在利益你)来做这件事。从我们开始修道、开始和上师建立关系伊始,我们的不安全感就一直督促着我们不断测试上师对自己的重视程度,我们会观察上师有没有用自己供养的念珠,会观察上师对自己的态度,来判断自己在他心里的重要程度,并经常为此而患得患失。当你开始利益众生,你也同样会测试自己在对方心里的位置,当你发现对方没有按你想的那样去做的时候,你的“自我”就会受伤,你会加大力度加大砝码,以迫使对方按你的方式去做。这么做的结果是:慢慢你就会陷入一种与对方互相角力的陷阱。因为你在发力,对方在抵抗,你们之间慢慢就会演变成一种互相角力互相斗智斗勇的关系。你的利众之举演变成了一场新的“自我”证明竞赛,演变成了一场师徒之间的角力比赛,菩萨道在此已经完全失效,它已经不再是你瓦解“自我”的利器,而是你“自我”证明的护甲头盔和利剑。
所以,修道者若不当心,就必然会陷入那种与他人的角力之中。所以过去的成就者们告诫,如果没有证悟空性,就不能去利益众生。不能为人师。作为凡夫菩萨,虽然你可能有利益他人的热望,但是因为缺乏利众经验,缺乏真实的证悟和指导,你很容易把利益他人这件事,变成“自我”证明的另一个主场,很容易踩进魔王的这个超级陷阱里无法自拔。缺乏经验会让你的利众之举显得过于粗暴而缺乏善巧,这样对方就会反抗,对方反抗是因为你要杀死他们的“自我”。 从他们的角度来说,你的杀死 “自我“之举其实是在一再的羞辱他们驱赶他们和打压他们。即使他们不能公开反抗也会消极以待。所以没有人能被轻轻松松利益。利益众生是很复杂的事,它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一千万倍,众生很不容易被利益到。你遇到的每一个人,无论他们当初看上去多么热情多么有亲和力也无论他们摆出一副多么堪为法器的样子,他们“自我”其实都很强,他们只是比其他人更会隐藏自己,更懂得自欺。在私下里,他们每个人都只相信自己,每个人都不会轻易相信别人,每个人也都不会轻易交出“自我”,不会轻易低头服输,他们甚至连真正认错都很难。时间久了你会知道,他们真实的状态完全不是他们展示给你的那样,不是你当初看到的那个对佛法充满热情的人,他们的真实状态是:他们每个人都很会为自己辩护,都很会为自己的错误找理由,每个人的“自我”都很聪明很会曲解上师的话,每个人都会假装听不见那些他们不想做的要求,每个人都贪嗔痴具足。除此之外,他们还要面子、要情绪价值,时不时还会自尊心爆棚,需要一直被当成重要人物来对待。所有凡夫有的问题和需求在他们那里一个也不会少。所以你需要学习的是如何和这样的人相处,学习如何和一个自欺到连自己都认不清自己的人相处,学习和比他们更糟糕的人相处,学习如何在不戳破他们的同时削弱他们的“自我”,如何引导他们证悟法界真理。那些最最厉害的老师他们能和这样的人共舞,他们有能力维持着某种平衡,有能力在满足他们 “自我”需求的同时时不时快速而精巧的切下他的一小块“自我”,这相当不容易。需要高度的技巧和手法,因为一不小心你就会把他们弄疼。所以你要学习这些做老师的技巧,为此你可能需要通达一切。我说的通达一切不只是佛法方面的通达。你当然需要佛法的通达,需要对理论的精通,需要真实的证悟,但是仅有佛法的通达还不够,你可能还需要知道谁是比约克、需要知道谁是丹妮莉丝·坦格利安,需要知道大话西游至尊宝,需要知道乔治·R·R·马丁永远写不完的那本书,需要知道欧洲王室的亲戚关系,需要知道梵高活着的时候只卖出去过一幅画,需要知道方便面泡三分钟最好吃知道二次元角色扮演,某些时候你还需要假装自己是姆巴佩或是C罗的粉丝,需要学习人际关系和理财知识,需要懂得剧本杀轻断食和德州扑克的玩法,知道这些不是为了显示你学识渊博,更不是为了涉入世俗,而是为了更好的利益众生,是为了防止在别人讨论瑞典国王和俄罗斯女沙皇叶卡捷琳娜亲戚关系的时候你只能一言不发,是为了建立更好的信任和感情,只有在有了更好的信任和感情的前提下,对方才会更加敞开,才会更愿意听你讲话。就像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在她的自传里说的那样,她的父亲是一个“让人相处愉快的人”。 “让人相处愉快的人”,这很重要,至少在某些阶段,做一个“让人相处愉快的人”而不是咄咄逼人令人生厌的人,对大多数你的学生来说都很重要。如果你一上来就以严厉的面孔示人,就会吓跑很多人。你至少先要让别人喜欢你,他们才肯听听你在说什么。假如你不懂得这些做菩萨的技巧,不懂得你要先做一个“让人相处愉快的人”,又严重缺乏善巧,你一上来就行为粗暴,想要驯服对方,想要让对方服从你,听你指挥,那基本上不太可能。因为对方同样不是易与之辈,在保护“自我”这件事上,每个人都不是易与之辈,每个人的“自我”都很强,每个人也都会坚决捍卫“自我”的领地,这样,两个凡夫的“自我”就会碰撞到一起,就会发生角力。即便你不是凡夫,即便你已有所证悟,如果你的修行尚未达到稳定的证悟,你业已潜伏的压倒欲很容易被这种角力再度挑起,当你的“自我”证明面临挑战,你的好胜心、你的征服欲、你的嗔心,都会在这里重新死灰复燃,然后你就会忘掉你其实是要利益对方引导对方证悟而不是要征服对方打倒对方。你开始尝试征服对方,而对方也开始了反征服,你就会不可避免的陷入到那种与对方“自我”无止境的角力赛中。当你开始这么做的时候,你已经上了魔王的船。“自我”无处不在,魔王也无处不在,他们最擅长的是挑动你的不安全感。虽然你是菩萨,但你只是初级的菩萨,你可能有一点点证悟,可能瞥见过空性,但是这并不足以让你不退转,你缺乏和魔王战斗的经验,也缺乏稳定的证悟,所以,你的贪嗔很容易就被他鼓动了,你觉得有人轻视你,觉得有人在践踏破坏你的规矩,你把这些统统都归类为对你的冒犯和轻视,你开始和对方角力,开始比拼内力,开始比看谁最先眨眼。所以,伟大的导师释迦牟尼佛经常告诫我们要:善护念。因为如果不当心的话,我们很容易就会被卷入这种和他人“自我”无休止的战斗之中。通常这种战斗不会有任何人受益,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你失去菩萨的悲心,失去修行的境界,重新堕回到普通人的境界。在这种消磨双方所有感情的持久战中,你很容易就忘记了自己的责任是让对方证悟,忘记了自己证悟的境界,忘记了显空不二,忘记了我们的身心是一个无量因缘所生法,是一个时时刻刻都处在变化中的不能称之为任何东西的东西,是一个连暂时的存在都不存在的貌似存在的现象,忘记了不作意和不努力。而对方也因为你的侵略而变得更加防卫更加封闭。这对你们双方都非常不好。你们双方都偏离了最初的目标。一个在忙于进攻和“自我”证明,另一个在忙于防御、表演和“自我”保护,而这正是魔王最希望看到的。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你想要快速地看到成果。而你想快速看到成果的原因则是因为你想要“自我”证明——证明自己是个优秀的菩萨。所以,作为菩萨,很多时候你其实并不需要做太多,做的太多会让对方很有压力,你不需要逼迫众生去证悟,你只需要在适当的时间出现,给他们一点东西,而不是贯穿对方的整个生活——你不需要每天都出现在他们家的餐桌前。如果时间到了,如果因缘具足,他们会自己想要证悟。但是如果时间没到,因缘也不具足,你越是用力就越是只能得到相反的结果。
以前宗萨任波且说:“如果你具足功德,别人只是看到你,就会想要掉泪。”所以,不要着急,如果你想要利益众生,你就先要把自己修好,修到具足功德。如果你把自己修好,你只是在那里坐着,只是坐着不动,就是在利益无边无尽的众生。
对那些尚未达到很高证悟的菩萨来说,如果你必须要出去利益众生,你需要学习的是观察对方的需求,观察对方的承受能力,观察对方的性格,观察对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观察对方能拿出的时间和心力,你需要观察的很多,(当然我不是在说你应该在一天之内就学会这些或是你学会了这些才能去做这件事,那不可能,菩萨道也并未要求你达到完美才能出去利众。所有的失败经验都是你学习的沃土。你可以一边失败一边学习。)大乘菩萨不是把佛法直接塞到对方嘴里的人,那样做最可能的结果是把对方噎死。你需要把佛法揉搓成他们喜欢的样子,揉搓成他们能吞咽下去的柔软程度,这很重要。至于如何把佛法揉搓成他们能吞咽下去的程度,这是另一个很大的话题。我们今天先不讲。
很多初学菩萨的误区在于他们不是对别人过于温柔就是过于严厉,他们觉得自己有责任对别人严厉,他们觉得只有严厉才能让他们不好的行为和自私的想法全都消失,他们觉得对方有义务马上变得完美。我不是说在所有的时候你都不应该严厉,这要看具体的情况。有些时候你确实应该严厉,有些时候则应该宽容,这件事并无绝对的标准,一切都要视情况而定。我记得以前宗萨钦则任波且提到,在他的片场有时候有人会偷偷吸烟,如果吸烟的人不小心被他撞见了,他会假装看不见,因为他不想让这些人尴尬紧张,因为他是任波且,很多人抽烟会自然避开他,他们不想被指责。他们觉得他是很神圣的人,而在神圣的人面前抽烟是很不好的事。而我们大多数人不会这么做,遇到这种事情我们会去指责别人,会觉得他们这么做是对佛教的亵渎,会觉得别人没有马上变得完美是一种严重的过错。事实上,指责只会让他们生出逆反心理,只会让他们抗拒,只会让他们离你更远。即使佛法很好,但是你也必须了解人性。虽然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自我”是痛苦的元凶,但这不表示你在被指责的时候不会站出来维护“自我”。知道“自我”是敌人是一回事,能做到把“自我”当敌人是另一回事。在这个年代,人们嘴里说的和他们真正想做的往往正好相反。在“自我”这件事上尤其如此,你已经爱了你的“自我”无数个大劫,你此生所做的全部事情都是在为“自我”服务,你为“自我”擦鞋,为“自我”打理西装,为“自我”泡茶。所以不要告诉我你只是听闻了几天佛法就把已经“自我”当成了不共戴天的敌人,那完全不可能。即使你哪一天真的完全想明白了“自我”是你的敌人,想明白了“自我”是你一切痛苦的元凶,“自我”也不可能马上消失,你也还有强烈的维护“自我”的习气和意识,这些习气会一直萦绕你很多年,它会在你的和外境互动的每一个反应里出现。你根本就用不着思考,遇到事情你维护“自我”的习气就会本能的做出反应。所以任何威胁你“自我”的人出现你本能地就会自动把它识别为敌人,这是我们自我防御体系的基本反应。所以你知道在这个时代为何佛法不讨喜了?因为佛法做的全是反“自我”的事情,而“自我”又是我们全部生活的核心。所以作为菩萨,你需要有高度的技巧和智慧,才能在满足对方“自我”和消灭对方“自我”之间找到平衡,在满足对方“自我”的同时一点点把对方的“自我”消灭。
我听说过去很多藏传佛教大师们他们在年轻的时候会对弟子要求很高,但是当他们年纪大了,他们就开始变得很宽容,我想那不是因为他们的性情变了,而是因为年轻时的经历让他们知道要求太高太急躁往往会适得其反。他们经历过太多的失望,经历过太多的忘恩负义,所以他们知道,如果一个人不想改,你是不可能让他改的。他必须要自己想清楚,自己愿意改,才能改。你不可能强迫一个人去改自己的问题,除非他能自己认识到这个问题会带给他什么,否则他根本不可能改。我们从无始劫以来养成的习气全都是从“自我”出发在维护“自我”,那是因为维护“自我”带给我们的快乐经验往往直观强烈而多样,是因为维护“自我”带给我们的快乐经验远远多于佛法修持带给我们的快乐。我们很容易体会到那种基于满足“自我”的利己主义所带来的快乐却很难体会到无我安忍的快乐,所以除非你有极大的福德和远见,否则你可能不会觉得修持佛法会带给你快乐。所以大部分人其实很难相信佛法能带给他们的利益,因为他们感受到的很多都是管束和压抑。那些晚年变得宽容的大师,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们:太高压的环境通常不会产生好的结果。只会让他们离心离德,只会让他们把自己包裹得更严,让他们更擅长伪装,让他们更虚伪。这是他们的经验之谈,同样也是我的经验之谈。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也很不喜欢和别人的“自我”妥协,但是后来慢慢发现,这样做的效果并不好。虽然我们的终极目的是瓦解“自我”存在的幻觉,是引导一切众生解脱,但是你必须慢慢来,必须顺着人性来,必须顺着他们的“自我”抚摸,这听起来很反常识,也很反佛教,甚至和我们刚开始说的不惧戴上任何面具存在冲突,(其实并不存在冲突,因为任何面具其中也包括温和的面具。)但这就是现实,如果你想要让他们真正进步,想要让他们保持对修行的兴趣和热情,很多时候你就必须如此。必须和他们的“自我”做某种妥协,必须顺着他们的“自我”,而不是成天把他们的“自我”修理的体无全肤,让他们颜面全失。这或许值得夸耀,能彰显你毫不妥协的决心,能显示你与众不同的教学风格,但这些除了能满足你的自我之外,通常不会有好的结果。毕竟,现在不是密勒日巴的时代,现在是iphone18开卖的年代,是唐纳德·特朗普伏尔泰比约克女性主义《鱿鱼游戏》恐怖猎奇和丑萌小怪物横行的年代,是每个人都能手搓电影的时代。所以,你不能指望这些听着霉霉的歌长大有着恶趣味的人会因为你骂他指出他的过失而感激你。更可能的是招来隐秘的嗔恨。从佛法来说,这实在是很不好。
在《权力的游戏》里,塞外之王曼斯为了自己的骄傲而不肯向斯坦尼斯·拜拉席恩屈膝下跪,他不肯为了几十万自由民的性命而牺牲自己的尊严,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尊严而放弃了长城外所有人的求生机会,宁可被烧死也要保存“自我”的尊严。这说明他依然把自己的骄傲放在第一位,依然把它看的比别人的生命更重要,而琼恩·雪诺放下自己守夜人的身份,放下了仇恨,与野人合作,让他们跨过长城,这就是更大的菩萨道。这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不惧于带上任何面具。我年轻的时候,曾经有一度很为自己的不妥协为傲,但后来我发现我的不妥协可能只是满足“自我”的一种方式,所以后面我就慢慢不再坚持这些。
以前有些祖师说要有神通才能度化众生,这其实很有道理,因为如果缺乏对对方真实状态的了解,你就很难把握得住那个度。你不知道对方真实的状态,不知道对方正在经历什么,对方可能已经濒临绝境、已经十分不耐,你却依然还在给他加码。这相当不智。如果你有神通,有他心通,你大概不会犯这样的错,你会知道对方真实的想法,会知道他真实的状态,所以,你不会对他有太高的期待,也不会让他去做那些超出他能力范围的事。所以,菩萨并不是那么容易当的,你需要面对的是无边无际的众生。什么是众生?他们可不总是温柔听话的人,这里面有说谎成性的人,有做任何不好的事情都能完美自洽的人,有杀人犯,有一句话都听不懂的人。这些人,他们有的喜欢沙滩排球,有的喜欢闻别人的脚趾缝,有人酷爱收集自己的脚皮腿毛,有人是数据记录癖,还有些人认为所有的宗教都是骗人的。你要让他们听你讲话,要说服他们,要让他们产生信心,要让他们去禅修,让他们生起体验,最终你要让他们证悟。你要面对无数的心的壁垒,要面对世上最坚固的东西,和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最笨的人的“自我”作战,你要想方设法打开他们的心,让他们听你说话,开始修行。这就是菩萨要做的事。即便是那些所谓的正常有理性的人,他们的“自我”在面对围剿的时候也会全力求生,所以你要面对的是对方顽固的习气和无比狡猾的“自我”,而且对方可能还在玩无间道。表面上他是站在你这边,而其实他是站在“自我”那边。以前我说过民主制度其实并不能让人变好,它只会让人更会伪装更加虚伪。其实高压的修行环境也是一样。如果你对弟子过于严厉,而他们又无法反抗,那么最后他们就会变得像政客那样虚伪,他们会把自己真实的情绪掩藏起来,只给你看他们虚假的一面。而虚伪会让他们陷入更大的自欺,让他们更加难以审视自己。相比一个虚伪又善于表演的弟子,我认为一个真实而又充满问题的弟子可能会比较好。相比前者,后者更加容易获救。所以,缺乏神通你很可能会被假象蛊惑,你会以为某人已经改掉了之前的毛病,信心也在日益增长,但其实他可能只是在你面前更会表演了。他其实还是站在“自我”那边,只是假装自己站在你这边。他站在“自我”那边,窥伺着你,你相当于在自己身边养了一个敌人的间谍,他的心并不属于你,只是假装属于你,这会让你的所有利他的努力全都化为乌有,因为终究他还是和“自我”一伙的。所以,高压的修行环境通常只会导致这样的结果。如果你想要对方听话,最好的方式不是去强迫他,不是用鞭子抽他,而是给他充分的自由,然后让他自己去感受世界、自己去观察落叶飘零观察潮起潮落、观察世间万物生灭,让他自己去觉悟,没有人喜欢被摁着头喝水。所以你应该给他自由,如果他真的有福德,他会自己跑回来,祈求你的教导,但是如果你一上来就强加给他很多东西,通常不会有太好的结果。就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这很容易就会演变成你们之间的角力赛,变成打地鼠的游戏,变成一种长期的好学生表演,虽然他的表现越来越好,越来越如法,但是你会逐渐发现其实对方并没有真正的改变,他只是在你面前扮演一个好学生,他真实的价值观并未被撼动,他依然还在使用20年前的价值观,依然相信之前的那套世俗的利己之道。你会发现他们一个人是这样,两个人还是这样,会发现他们似乎所有人都是这样,虽然蠢得令人发指,但却都觉得自己无比聪明,虽然每次相信自己的结果都很惨,但他们下一次依然选择相信自己,最后你就会觉得自己做的似乎全都是无用功,你会发现众生的顽固和愚痴远超你之前的预想和认知。你会崩溃,会产生出离菩萨道的心。这是魔王的大欢喜日。他就是这样让你背离菩萨道的。
所以,如果缺乏证悟的空性智慧,经历了这些事情,你很容易就会被这些事情压垮,你会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你是真的,对方也是真的,你们之间的那些事情也是真的,慢慢你就会因为自己的那些目标未被满足而开始嗔恨他们。你们都读过金刚经?金刚经里说,菩萨会去做一切事,但是从不把它当真,他会去说法,会去泡茶,会陪着你看足球赛,会和你接吻谈恋爱,但他一点也不认为足球赛绿茵场红嘴唇或是世界杯是真实的存在。这是金刚经里所说的。所以,如果你把对方视为一个真实的存在,一个实体,是一个你说了一千遍依然会犯同样错误的人,你大概会被他的愚蠢顽固气疯。如果你把对方视为一个真实的存在,把轮回视为真实的存在,时间久了,他看到他们仍在轮回里进进出出,慢慢你就会被他们无止境的苦难压垮,所以,只有当你了解这一切都只是幻相,了解相对上一切都可以被改变,了解究竟上没有众生需要被利益、没有证悟需要被获取,你才不会被压垮。不只是理论上的了解。理论上的了解其实用处并不大。那些初级菩萨虽然可能理论上知道一切众生都是有显现而无实质,但他们依然会被自己强大的习气控制,理论上的了解并不能帮他们时刻都能感受到完事万物的显空不二,他们大多数时候都依然会习惯性地把自己和世界当真,依然会被我相人相众生相带着走,依然会被别人的愚蠢和冥顽不灵气哭。所以菩萨道必须匹配证悟的智慧,否则你很容易被卷入“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漩涡里。当你把这一切都当真,而你又未能如愿,你就会产生极度的自怜,你觉得自己被众生辜负了,被对不起了,从而产生嗔恨。
如果缺乏神通,你肯定会被别人伪装出来的假象欺骗,你会被他们伪装出来的东西误导,会把他们伪装出来的东西当真,会开错药。我年轻的时候,曾经被很多人呈现出来的东西欺骗,后来慢慢发现他们所谓的感情和信心大都源自对自己的误判和自欺,他们远没有自己所认为的那样好,也远没有自己所认为的那样坚强,更没有自己所认为的那样有信心。但是在他被修理的鼻青脸肿之前,他们会一直维持着自己具备这些的幻觉。有些人甚至在之后也依然认为自己是非常有感情和信心的人,他们的自欺能力非常令人叹为观止。
刚才我们提到,作为菩萨,你要把教法切成他们能吞咽下去的形状和大小。这是很多人不曾想过的问题。那些很粗糙的菩萨,他们会犯各种错误,其中之一就是给婴儿喂食那些他们无法吞咽的东西。这就相当于直接喂别人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土豆——上面还有泥。如果你是很有经验通达佛法的菩萨,你会知道要怎么引领众生,你会把自己证悟的东西设计成有序的阶梯,而不是一上来就祭出那些最高深最难以吞咽的教法。你会让对方有下手处,让对方可以咬得动,可以咀嚼。我见过很多人,他们热衷于把自己的高深理解向大众展示,但是完全不管对方的承受能力。在这方面,佛陀为我们做了最好的示范,他没有一上来就把自己最究竟的证悟公之于众,他先观察众生的根基,观察他们的承受能力,观察他们的时间和爱好,观察他们的身份和福德,所以,他设计了很多条通往证悟之道。在这条路上,国王和比丘不必花同样的时间去思考佛法,根据他们的职业和时间,他们被分别教导不同程度的教法,屠夫和专业的修行者也被严格区分开来,所以,今天的我们能从这些故事里得到什么启示?我们真的认为那些读过香港大学有脸书和youtube账号有批判性思维的人应该和19世纪的康藏地区的人享用同样的佛法盛宴吗?你真的认为他们可以从19世纪西藏式的比喻或是更古老的古印度王朝的语言中得到启发?这些19世纪的佛法真的能征服他们已然被托克维尔、伏尔泰、玻尔、海森堡和理性主义惯坏的胃?这些被西方文化养大的人他们的沙文主义真的允许他们被这些他们眼中的被征服者的文化折服吗?如果不能,他们需要的是什么样的佛法。所以你需要学习的是如何把佛法做成适合现代人的糕点。因为时代一直在变,AI的出现更是加剧了这种变化。在未来,因为人工智能的缘故,人们将更加难以被说服,他们将更难以产生信心,毕竟,比ChatGPT还要聪明还要雄辩的佛法老师在这个世上屈指可数。
在最后,我想要提醒的是,有些菩萨会发火会生气,会对他人要求严格,但是他们不是假装生气,而是真的生气,他们也不是戴上面具,那是他们真实的脸。他们对他人要求严格也不是出于佛法,而是出于他们强大的控制欲,但是他们会以菩萨道作为遮掩,会以“我是在利益你”来掩盖自己的真实状态。金刚乘这些年来一直被很多人滥用,菩萨道其实也一样。因为菩萨道严格来说并没有任何的限制,在菩萨道里,你被授予极大的权限,只要可以利益众生,你被允许可以去做任何事可以使用任何工具。所以很多人的“自我”在这里嗅到了可以彻底释放“自我”的机会,他们看到了“自我”突围反攻的机会。他们很快就在这里找到了那种滥用金刚乘后“自我”极尽狂欢的感觉,所以你是不是这样的人?只有你自己知道。
所以,正如前文所述,伟大的菩萨道就是这样被“自我”魔王渗透改造,然后用来增强“自我”的,他就是这么沦为“自我”的侍卫的。他们就是用这种设计精巧的手法一点一点在你们之间制造裂痕、制作龃龉,一点一点把你拖离菩萨道的。
灵山居士写于2026年9月,首发于2026年9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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