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很多大圆满的修行人，他们在经过多年的修行之后，很多人依然对他人的状态没有太强的感知能力。虽然我不能说他们毫无进步，但进步并不如预期所想。比如他们还是会和过去一样看不见别人的需求，如果你不要求，他们就会坐着不动——哪怕你看起来非常地需要帮助。他们的自我、他们的自尊、他们的习气会把他们牢牢摁在那儿。而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们过往的习气并未消失，他们只是理论上知道无我、理论上知道要削弱自我，但实际上并不能把这些带入自己日常的生活，无法在日常生活里用到这些。所以他们的自我还牢牢把控着他们的一切，他们的注意力还是像过去一样只围着自己转。所以他们无法体察到其他人的状态，既看不到别人的不满，也看不到别人的局促，更加感知不到别人的细微情绪和微表情，他们会想当然地认为自己能懂的别人就肯定能懂，他们不太能想象不同地区不同文化下长大的人类即使对同一句话也有着巨大的理解偏差。
如果你修了这么多年大圆满还依然是这样的人，还是看不到这些，既看不到别人的需求，也意识不到自己的话到了别人耳朵里会是什么意思。或许你修的不是大圆满，而是小方窄。因为你既没有大、也没有圆、更没有满。而无法感知到这些意味着你其实一直是封闭的，这和大圆满修持的开放之道完全相反。
有段时间，我曾经好奇于为何他们修了这么久却看上去毫无变化、曾经探究过是什么东西让他们如此封闭，后来我慢慢发现虽然他们表面在修行，但是内心深处其实一直都还是在延续着自己以前的观念，延续着那些让他们既不大也不圆更不满的观念，那些他们从西方学到的观念，从宾大沃顿商学院剑桥大学学到的东西，那些教你要爱自己、教你原生家庭、教你圈子越小越干净、教你世界本质是丛林法则、教你选择大于努力。他们真正相信的其实是这些，这些其实一直是他们真实的底层价值观。虽然他们在修大圆满，但其实他们内心所供奉的依然还是伏尔泰和NASA,是经验主义、 自由主义和分析哲学，是硅谷文化、是BBC、是权利优先结构和身份自由，他们相信的不是龙钦巴也不是米勒日巴，更加不是孔子，他们相信的依然是这些源自西方的价值观，依然是那套“我只能活一世”的利己系统。这套系统一直在他们心底默默运行，一直是他们所有语言行为的底层操作系统。重要的是：只要这套系统还在运行，它就会自动把佛法纳入“自我”的管辖范围，会把你所有消灭“自我”的努力全都化为乌有。虽然表面上他们也会谈论无我，会谈论离戏出离，但这些大圆满的理论全都被他们的“自我”巧妙的转换成了爱自己的理论。
譬如你肯定听过当下，我们说要活在当下，但是什么是活在当下？我想这应该是史上被误解的最深的一个概念。几乎所有的人都把活在当下理解成了要珍惜眼前、珍惜眼前人、不要浪费时光、要好好生活好好吃饭、要爱自己爱家人之类。我的佛陀呀，他们就是这样理解活在当下的。而真正的当下完全不是这样，真正的当下指的是你的心识还没介入之前、还没把显现加工解释成“我与世界”在如何如何之前的那份赤裸、自明和无主的觉知。究竟而言，我们的心从未住于过当下，大部分时间我们不是在追思反刍回忆懊悔，就是在计划担忧期待和幻想，即便是在此刻，你也没有住于当下，你会被你对此刻的评判、命名和由此产生的自我故事带走。你从未完全安住在那份赤裸的明知里，从未真正活在当下，从未让显现只是显现，声音只是声音，当下只是当下。除了当下，我还经常听到有人说你要接纳自己的一切，不要评判。这其实讲的是大圆满里对一切现象都不予评判，不去干涉任何色声香味触法的生起、停驻、消失，不去贴标签，既不抗拒也不追随，不去做任何事，让一切都自生自起自解脱。但是看看普通人是如何理解的，他们把这句话曲解成要接纳自己的一切，要接纳自己的自私、接纳自己的贪嗔痴、接纳自己的不完美不用去改，不用变成更好的人。他们就是这么理解接纳一切的。所以，这就是你的那种基于自我的底层操作系统没有被真正毁掉的后果，你所有的佛法修持最后都会被它改造成自我的护卫，会变成加固自我的堡垒而不是拆掉它。
有些人虽然已经在这里听闻了很多年的佛法，也听闻了很多年我关于他们底层价值观的批判，他们虽然貌似已经知道自己旧有的思维方式不对，而且自己正在使用旧有的思维，但是遇到事情他们第一时间还是在使用旧有的思维，第二时间第三时间也是。除了他们的习气过于强大这种解释之外，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缺乏理解这些的福德智慧，因为这些东西已经成为他的身体和呼吸，他们一举手一投足都是这些东西在推动，所以他们很难跳脱出这些去思维。所以，无论你修行了多久，只要你还在按照之前的价值观、思维方式、之前的习惯去思考去理解老师的话、去做事去做选择，只要你没有能时时观察到自己其实一直都是在按之前的习气在思维在做选择在判断利弊、只要你还没真正认识到这些旧有的价值观最终会带给你什么，你的修行就还没有真正开始。即便你念一百亿遍莲师心咒，你的命运也不会有真正的改变，不会真正转向道。即使你去修大圆满，你也无法达到真正的大圆满境界，无法达到那种全然无遮周遍一切的无主明知。因为在内心深处你相信的依然是个人主义、是价值多元主义、是经验主义、自由主义和分析哲学，这些源自西方的观念无时无刻不在增强你的自我保护意识，而自我保护所最热衷干的事情之一就是在自他之间建立壁垒。你每天所见到的所听到的所练习的都是在让你的自我堡垒更加坚固，而大圆满所要做的恰恰是相反的事。所以，如果你无法摆脱这些观念，你修的可能永远不会是大圆满，而是小方窄。
灵山居士写于2026年6月，首发于2026年7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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