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聪明人说：“爱你，就是不审判你。”就我而言，不审判你，不是爱；不审判你，是不负责任，是以爱你的名义巧妙地避开了他该负的责任，是只想索取而不想保护。（在佛法里，如果你的老师从不审判你，那表示你一点也不重要，表示他对你完全不负责任，表示他认为你完全不堪教导。）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自然就会不想看着他犯错，如果看见他犯错你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要马上把他揪回来。所以如果一个人从来不审判你，你干什么他都OK，即便你站在悬崖边上他也不提醒你还在夸你棒。那表示他其实只想享受你、只想使用你而不想阻拦你的赴死之旅。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可能，那就是虽然他爱你但是他自己也很蠢所以根本就分不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也看不出你是在自我谋杀。
以前我看到有个作家说他希望自己的女儿不要成功、不要那么努力，只要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就好。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这实在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奢望和妄想。事实上，你需要很努力才可能活得快乐，需要非常努力才能快快乐乐过一辈子。因为你要战胜所有那些让你不快乐的因，这是个非常庞大的工程，需要非常非常努力才可能成功。因为你需要搞清楚是什么让你不快乐，这在佛教里是个相当大的话题。除此之外，你还要断除不快乐的因。你不可能像猪那样放浪形骸不思不考地活着还很快乐。他的想法其实我并不陌生，我在很多人那里听到过类似的想法，他们的想法都出奇地相似，譬如他们都认为只要留很多钱给孩子让她衣食无忧她就自然会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这同样是个很大很大的妄想，这种妄想能长期生存是基于很多人对人类世界复杂性的巨大无知和对轮回规律的无视。很多父母其实都是这么想的。他们都认为只要留足够多的钱孩子就能快乐一生。除此之外，他们还觉得自己的孩子不应该受苦，不应该像他们以前那样。他们应该是快快乐乐的。正因为他们一点也不想让孩子受苦，他们的孩子才必然经受更大的痛苦。以前我会奇怪为何有人会这么想，难道他们见过有不受苦的人？后来我发现他们还真的见过，因为他们拙劣的观察力会让他们把所有善于掩藏痛苦的人都看成是不痛苦的人。所以他们会产生有钱就不会痛苦的错觉。正是这几个荒谬的认知共同支撑起了他们的妄想。我想说的是，你看到的每一个正在受苦的人，那些捡别人剩菜的人，那些收垃圾的人，包括那些站在聚光灯下万众瞩目被你贴上不痛苦标签的人，他们都在经受各种各样的苦。他们都曾经是婴儿，他们也都有父母，他们的父母也都爱他、也都和你一样不希望他们受苦，有些人甚至为了不让孩子受苦做了充分的准备，但是事实证明这不是他们所能掌控的。很多父母都很爱自己的孩子，但是他们却不懂得如何爱，他们的爱基于自我，基于自私，基于想要掌控，基于自身的不安全感，更基于对世界的无知，他们的爱因为裹挟着太多的期待和恐惧，所以这种爱会让你感觉被扼住喉咙，但是你不能苛责这样的爱，凡夫所能给予的爱很多都是这样的爱，虽然它让你极度不舒服，让你感觉非常糟心，让你感觉自己被监视，它让你们互相戳痛对方，让你们彼此相爱相杀，但至少这是一种真正的爱——虽然它是凡夫的爱、是基于对世界错误理解的爱。刚才我们提到的那位作家对她女儿的爱，那种对她无欲无求只希望她能快快乐乐的爱，我相信同样也是一种真正的爱，但这种爱同样基于对世界的错误理解。这种托在手心里的爱和前一种捆绑式的爱正好相反，这种爱基于对对方的怜惜和亏欠感，看似无欲无求，也给予对方充分的自由和尊重，大多数现代人会对这样的爱击节赞赏，他们会想要这样的父母之爱，会认为这样的爱非常好，是文明人之间的爱，但因为这种爱同样基于对世界的错误理解，所以它同样是以爱之名把孩子推进另一个火坑——但是这并不容易理解。在中国你能看到的很多是前一种爱，那种让人想躲开的窒息式的爱，而在美国这样的地方，你能看到的更多的是后一种爱。那种放手的爱，互相尊重互不来往的爱，不审判只夸赞的爱，彼此保持距离貌似和谐的爱，这两种爱都是基于真正的爱，但因为它们都筑基于对世界的不了解，所以这两种爱最终都会把人带到火坑。因为它们是基于无明的爱。虽然它们都是错误的爱。但是它们仍是爱。有时候我会看到另一种爱，我非常怀疑那是不是爱。我见过有人把对方那种无微不至的关心当做爱。对方似乎肯为她做一切事。他能记住她的生理期，能为她跑遍全城买一个她想吃的蛋糕。如果一个人对我无微不至到这个程度，我想我会有点恐惧。因为她对我太好了，好的都不太像是真的。多数时候，我会倾向于把这种爱看成是一种有目的的表演，目的在于捕获那些缺爱的人。以前我看新闻，有个人在阳台上为自己老婆种满了各种花和菜，大约百分之百的人都会被他的行为感动，觉得这是真的爱。但是我有时候会对这样的爱充满疑虑。如果这真的是出于爱，那也是那种大家一起坠入深渊同归于尽的爱，这种爱太过炽烈，很容易把双方都烧死。大多数这种爱都是以悲剧收场。而且这还教坏了很多人，让很多人有了比较，让她们可以拿着这个标准去对照自己、去加重自己的痛苦。我听说在中国北方，有些独生女回家会全家几十口人都去火车站接站。在他们的理念里，他们大概会以为这是爱。这种爱同样是基于对爱的巨大误解。你看到的是爱，而我看到的是这种爱对她的伤害、以及这种爱喂养下的自我对她所接触的每一个人的伤害。我能想像她们的生活，能想像她们是如何长大的。她们被养大的自我、被惯坏的自我，是对其他人最大的伤害，同样也是对她自己最大的伤害。因为不会一直有人把她置于这样的位置，也不会一直有几十个人去车站接她。她被赋予的是极大的伤害自他的能力。所以，在我看来，这是他们集体在制造一个巨大的痛苦之源，他们一起携手打造了她未来所有的痛苦。
以前创巴仁波切对弟子们说：我爱你们。弟子问：什么是爱？他说：感同身受。在佛教里，你的老师必须是爱你的。因为他爱你，所以他不愿意让你去承受痛苦，因为他知道轮回有多恐怖，所以他会对你极端严格。在佛教里，具有悲心指的是对方能破坏你的轮回幻觉，能绞杀你的二取习气，能带你接近实相。而不是随顺你的自我，让你的自我感觉更舒适，让你的情绪价值一直满格。听上去我刚才用的这些词很暴力，绞杀你的二取习气，这听起来很血腥，但实际的操作可能是用极温柔的方式，也可能是用极为激烈的方式，或是完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更可能是三者兼而有之。和父母之爱男女之爱不同的是，你的老师对你的爱不掺杂世俗的目的，他知道你真实的状态，知道你的每个心念和细微的痛苦，知道你的压力和小心思，最重要的是，他真正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也具备让你变好的能力。你的父母和男友并不真正知道什么是好，他们只是以他们认定的好来对你。所以父母的爱通常会想要把你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而男女之爱对方是想要你们互相满足彼此的生理和心理需求，和这两种爱不同的是，佛法老师的爱是要粉碎你的自我。在某些时候，父母的爱和老师的爱看起来会很相似。他们都会审判你，都会督促你，都会让你产生压迫感想要逃离。如果你的老师是高阶的证悟者，他可能会完全无我，这样的人可能会对你很友好，让你时时如沐春风，但也可能是对你不太友好，或是时好时坏阴晴不定，让你一直把心提在喉咙里。但是如果你聪明的话，你会知道，这些是真正的爱，是基于想要助你突破轮回幻觉的爱。和前面那种文明人自我保护式的爱不同的是：这种爱不经过自我过滤，没有被自我保护挟持，所以清明而完全无遮拦。但正因为如此，承受它并不轻松。
作为修行者，你的悲心越深刻你对众生的爱就会越深刻，正如创巴仁波切所说的那样：感同身受。悲心的发展通常会伴随着洞察力的增强，你的修行越深入你就越能感知到众生的各种痛苦，你开始逐渐能看到更多更细微的因缘，能看到对方强大外表下的虚弱，能看到对方极度失望之后的强撑，能看到对方努力掩饰的渴望。有一回，我在网上看见一个街头采访，一个北京老人正在极力向采访他的人表达自己的豁达和想得开。他努力想要表现出自己对生死的看淡，努力表达自己一个人住也过得挺好，努力表达自己不需要陪伴。虽然他极力想要表现自己的不在乎，但我能看得见他豁达表象下的内心凄凉，看得见他对陪伴的渴望，看得见他在无法如愿之后努力假装不在乎背后的自我保护，看得见他隐蔽的愤懑和不满，看得见他努力维系的最后的自尊。通常，我们会把这种看见叫感同身受，也叫爱。
灵山居士写于2025年11月，首发于2026年3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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