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有些人会跑来告诉我他在学佛在修行，每次他们这么说的时候，我都会表示那相当好相当棒相当随喜他们的功德。我能说什么呢？说他们其实不算是真正有老师？说他们的修行其实不是修行已经被自我劫持？说他们的自我正在肆意篡改他们所听到的佛法。我当然不能这么说。
在和他们的接触多了之后，我开始发现，他们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他们几乎所有人所学的佛法都非常局限，也非常死板。这里面有他们自身的原因，也有他们老师的原因。在我看来，他们学的是死法，而不是真正鲜活灵动的佛法。他们的佛法只在他们修行闻思的时候出现，不会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也不会出现在他们正在追的电视剧里，更不会出现在他老婆早晨起来莫名其妙的怨气里。当他们结束了修行回到生活，佛法就不存在了。当他们谈论佛法时，他们使用的是两千年前的语言，是《金刚经》《五灯会元》里的语言，他们所使用的典故和引用的话语离现在最近的也都是十八十九世纪康藏大师们的语言，是华智仁波切流浪年代的语言，是蒋扬钦哲旺波踏遍藏地求法时的语言，在他们的话语里你感觉不到任何现代气息，而他们就是这么学佛的。所以我能想象他们在别人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在他们所学的佛法里，有须菩提和给孤独长者，但是没有泽连斯基，有叶衣佛母琉璃宝幢，但是没有起司蛋糕和抹茶奶昔，有《入菩萨行论》和《大宝伏藏》，但是没有《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有波斯匿王和摩尼宝珠，但是没有《权力的游戏》和玫瑰战争，有优昙钵花、阳焰和大白牛车，但是没有马克笔、机械键盘更没有川普。他们从来不提川普，从来不提辛迪克劳馥和吉本芭娜娜，不提安史之乱和辛普森杀妻案，不提《绝命毒师》和小粉红，仿佛这些人都不是众生，都不被贪嗔痴左右，不受因缘果限制，没有自我也没有痛苦。
所以，像是辛普森、杰西·平克曼或是安禄山、纳尔逊·曼德拉，他们是众生吗？他们当然是。如果他们是众生，那为何你学的佛法里没有他们的身影？好像他们完全不存在一样。在你的学佛生涯里，这些人似乎从未进入过你的佛法视野，不光是这些人，你的亲戚朋友似乎也不在你的视野里，当你学佛的时候他们好像忽然就统统从你的世界里消失不见了。就好像他们使用的是另一套宇宙规则，跟你的宇宙完全没有关系。所以，你在他们身上看到佛法了吗？看到他们是如何被自我左右、如何困在自己的习气里无法自拔了吗？看到他们是如何自以为是、如何给自己不断制造痛苦和麻烦了吗？如果没有的话，你学的可以说是非常失败，你学的完全是一套和现实生活没有关系的佛法版本。这套佛法不能解释川普的行为，不能解释罗马帝国的兴衰，不能解释多巴胺穿搭情绪价值和盲盒经济，不能和你看到的社会新闻联系到一起，那它就是飘在云上的佛法，是毫无地气的佛法。是无用的佛法。这是死的法，而不是鲜活的佛法。
作为修行者，你必须做到能用佛法解释你看到的每一个人的痛苦和行为，能用佛法解释所有的现象——从沃尔特·怀特为何制毒到你的老板为什么会离婚到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贪腐再到冰淇淋店的店员今天为什么忽然给你盛了超大份量的冰淇淋——能解释这些，能在每一件事里看到佛法，你学的才是真实而鲜活的佛法。相比这些鲜活的佛法，他们所学的佛法，更像是博物馆里几千年前的木乃伊，一遇到现实世界就卡壳。
你可能会觉得这些不是很重要。但是这些当然很重要。因为如果你不能把你学到的佛法和现实世界完全打通，无法用佛法去理解你的生活，去理解你身边每个人的痛苦，去理解每个人的行为。那其实表示你只是在学习一套哲学，一套无法与现实相对应的古老东方哲学，一套无法被应用在现实里、无法和每件事关联起来的无用哲学。更进一步说，那其实表示潜意识里你并不相信佛法是真理，不相信佛法解释了世界的运行规律，不相信你身边每个人的痛苦都早已被佛法剖析的明明白白，不相信每个人的自我都是在按佛法说的规则在运作。这大概就是很多人长期学佛而无法入心的原因之一。因为他们内心深处并未把佛法当作能解释现实中一切现象的真理，所以他们无法在所学的佛法和现实之间建立起足够的关联，他们的佛法和他们的生活就像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世界。这让他们修的佛法变得像是与现实世界无关的事，让他们的修行看上去像是逃避现实。他们的佛法是他们生活之外的一种东西，就像是他们睡前念给孩子的童话故事，他们虽然会去念，但其实并不相信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更不是真实的生活。
灵山居士写于2026年10月，首发于2026年1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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