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公交车上有人故意往你身上蹭，你一定很生气。如果有人砍掉你半个手指，你大概能记恨他一辈子，你会想要砍掉他的手脚来作为报复。对于这些对你造成小伤害的人你会非常介意。但是对那些毁掉你生生世世的人和观念你却从不生气。你不生气的原因不是因为你超脱，而是因为你不知道它们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因为大多数人都看不到细微的因缘，他们看不到别人对自己的影响，看不到这些影响是如何转变成你自己的想法，从而决定你的思维和行为，让你做出错误的决定，最终给你招来致命的灾难。因为你看不到这些细微的因缘互动，所以你才会花钱去看那些会让你丢脑袋的电影。在佛法里，我们通常不把敌人定义为外在的生命，即便是那些真正有形的外敌也是我们为了证明自我保护自我而招来的。佛法认为我们有什么样的价值观就会有什么样的行为。当我们相信了错误的东西的时候，我们就会对自己和他人造成伤害。所以我们真正的敌人是我们对世界错误的认知，而人类，只是这些认知提线的木偶。是它们的武器。他们随着它们而起舞。
根据佛法，除了证悟者，所有的人类都被两种错觉所捕获。第一种错觉是认为自己和万法都是真实存在的，在这种错觉之下我们相信查理·卓别林、购物小票和爱人的发丝粘在脸上的感觉都是真实的存在。第二种错觉则建立在第一种错觉之上，在第一种错觉的基础上，我们相信累积物质和精神财富满足自我即可获致幸福。这些是除证悟者之外所有人类普遍的迷惑。从更广的角度来说，这种迷惑并不只存在于人类身上也同时存在于猫狗虫豕等一切会动的生命之中。动物们虽然没有发展出如自由主义般精致的惑人理论，但它们依然受制于这些迷惑，依然渴望关注和美食。当我们具有这两种普遍的迷惑，相信万法真实存在并相信获取其中最有价值的东西可导致快乐，我们就会发展出错误的行为。它们在我们身上就会发展成伤害他人的东西：那些想法、语言以及行动。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谓的自私，它源于对世界的错误认知。如果你比较笨，你的自私就会表露的比较明显，会一览无余，会很快招来他人的反击，会让你被排斥被警惕。过于明显的自利行为会让所有人产生反感并招致不佳的后果。所以那些“聪明”的人——如果这能被称为聪明的话——他们同样具有这种普遍的迷惑，同样相信汲取物质精神财富可令自己幸福。和笨人不同的是，他们从失败的利己行动中发展出一套独特而更具迷惑性的利己方式，他们很善于掩饰自己的自私，善于伪装，他们会装扮的人畜无害，会假装处处为你考虑，会装成你的利益代言人。大多数人会被他们所迷惑，因为他们精湛的演技和语言技巧，他们会很受欢迎。如果对他们缺乏了解，你会完全不知道他是在表演，完全不知道他们正在图谋你的东西。这样的人看上去完美无私而又积极，却是世间最糟糕的人。当一个人心里充满错误的观念而又精通人性，他就会变得无懈可击，他知道每个人想要的是什么，知道怎么做会让自己看上去无私，知道如何让每个人满意，因为他已经变得无懈可击，所以更加无可救药。这样的人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事，只相信利益；虽然他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但是他的每句话却都像是发自肺腑。他的生活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表演，所以他已经不需要表演，他举手投足都是表演。相较于前一种笨人，后面这种人很难识别。因为他们看起来相当优秀，又很会讨好每个人的“自我”，这为他们赢得了大量的口誉和现实利益，所以在果报到来之前他们不太可能有机会对自己理论产生怀疑。无论是前一种人还是后一种人，他们都属于这种普遍迷惑的牺牲品，他们被这些观念左右，发展出或隐秘或直接的伤害自他的行为，无论这些行为多么技巧和深谋远虑，最终都会招致强烈的反噬。
如果有人在伤害你，那是因为他内在的这些东西在作崇，他的贪婪、他的自尊、他的自卑和恐惧正在为你而燃烧（而这些情绪全都是基于一个从未存在过的“自我”）。这些东西让他生出不好的念头，而最终发展成伤害你的行为，有一些行为可以被识别和预警。而另一些隐藏的很好的行为则很难被识别并加以防护。等你发觉的时候伤害已经接近尾声。通常我们会对这种行为予以反击，会尽己所能地去报复。但要知道的是，即便你能让伤害你的人从地球上消失，这种伤害你的罪魁祸首也不会消失，它会一代一代延袭下去，伤害每个时代的人类。伤害你我他。伤害你的孩子，伤害你孩子的孩子，伤害你孩子的孩子的孩子。因为它普遍存在于一切人类之中。这种存在早于释迦牟尼佛在印度出世，早于六世纪唐军在怛罗斯城遭遇阿拉伯帝国军队，早于德皇威廉二世给塞尔维亚人开出空头支票。早在文明诞生之初，它就已存在。只是最近几个世纪它才开始被人广为接受。这些人之所以会选择伤害你，是因为他们相信这会让他们更好。他们相信把你的黄金变成他的会让他更好更强大。正是这些东西在推动着每一个人给你制造麻烦。它们才是你真正的敌人。所以，佛教修行者不会觉得消灭了外在的敌人就万事大吉，因为这种普遍的迷惑深植于每个人的心中，这让他们随时可能做出伤害他人的行为。所以，只有消灭每个人心里的这些普遍的迷惑才能从根本上消除痛苦和伤害。
但是相对于其他人的迷惑，我们首先要对付的，是自己心中的迷惑，是我们认为猫、小腹脂肪和内疚感都真实存在的观点以及因此而养成的强大习气。当我们认为这些都是真实的存在，我们也会相信个人主义和优质资产是真实存在的好东西，会相信黄金的价值和欧姆定律，当我们相信这些：相信蓝天、健康饮食、欧姆定律、新闻播报员和YouTube所组成的世界真实存在，我们就很容易相信把这些好东西都聚拢到自己身边就会幸福这种鬼话，从而开启伤害自他的掘墓之旅。
灵山居士写于2025年4月，首发于2025年5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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