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居士：修行者需要知道的那些事 之：夹生的教法

以前我读到过一篇文章，内容讲的是女孩子应该知道的那些事。里面列举了女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需要知道的很多事情：诸如不要让别人触碰自己脖子以下膝盖以上的部位、遇到危险时保全生命最重要、如果觉得不对劲要告诉家长之类。里面还说到虽然我们一直被教育不要说谎要诚实但要是遇到坏人——譬如你一个人在家时有人问你家里有没有别人的时候——你就需要说谎骗他，要打破这条规则保护自己而不是固守成规。在我成长的环境里很多孩子其实并没有受过这种教育，她们只是凭借本能模模糊糊知道一些。没有人清晰的告诉她们这些注意事项。这让我想起很多我见过的修行者，他们很多人在遇见我之前不幸被教导了夹生的佛法。我的意思是：他们被教导了不要说谎，但是却没有人具体教导他们对哪些人不应该说谎以及在哪些情况下为了保护自己应该说谎骗过对方。他们学习的佛法都是这种半夹生的，而这种对佛法不成熟的理解导致他们之后很长时间都无法正确理解佛法，更加无法修行佛法。

在中文里，“夹生”的意思是半生不熟。英文里似乎找不到能完全对应的词汇，只有Undercooked最接近这个词的意思。我们被教导了很多这类夹生的佛法，被教导了很多这类半夹生的道理，而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对自己意味着什么。说它夹生是因为它在被你听到和接受的时候，缺乏前提，缺乏具体说明（譬如这是针对哪一类人的说法、在哪些情况下适用），更加缺乏详细的讲解。很多时候它都只是被掐头去尾的一小段话，或是一个空泛且缺乏抵达途径的口号。它可能在某些情况下针对某一种人是正确的，但不是在所有情况下针对所有人都是正确的。现在你能从微信小红书或是facebook上接触到各种“佛法”，然后不加选择就吞咽下去。基本上，这就像是你跑到药店把所有别人介绍给你的药和你能看见的药都尝一遍一样。这当然不是正确的治疗方式。正确的治疗方式是你只吃医生开给你的药。而你之所以会吸收这么多夹生的教法是因为你不是经过正常的途径正常的教授方式得到它。正常的教授是老师讲、学生听，然后学生讲一下自己对刚才听到的内容的理解。老师能从学生的复述中及时发现学生的错误并加以纠正和补充。很不幸，你在网上看到的佛法就不会有这样的待遇。不会有人出来纠正你的理解，更不会有人告诉你正确的理解是什么。当然，很多人首先就没有老师，所以也就谈不上纠正和补充。而缺乏这些环节的后果就是你只能得到一个似是而非的理解。这也就是我们所谓的夹生的佛法。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佛教是一个极其庞大复杂的体系，佛陀住世四十九年，在这四十九年时间里，佛陀一直在对不同的人说法，听法的人里有的是渔夫、有的是国王、有的是诗人，还有一些则是具有高度证悟的大菩萨或是阿罗汉。所以，你觉得他在和文殊观音这样的大高手对话的时候会使用和渔夫对话时同样的话语和见地吗？有一部美丽的佛经，记录了佛陀和文殊菩萨关于般若波罗密的对话，当佛陀问文殊师利是否供养过诸佛，文殊菩萨的回答是：“我和一切诸佛都是幻化，所以在我的境界里，没有诸佛、供品以及供养者。”（佛告文殊師利：「汝已供養幾所諸佛？」文殊師利言：「我及諸佛如幻化相，不見供養及與受者。）当佛陀问文殊众生界和佛界的差别的时候，文殊菩萨做出了更加惊人的回答，他说：“众生界数，如如来界。”文殊菩萨的回答颠覆了你看到的大多数佛教理念。这本经所记录的几乎就是佛与佛之间的对话。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这部经叫《文殊师利所说般若波罗蜜经》。但我非常不建议你现在就去阅读它。因为假如你没受过系统的佛法教育，不知道很多基础教法，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你的福德无法支撑你的理解能力，你很难对文殊菩萨的话（譬如文殊说：不见是佛法可取，不见是凡夫法可舍，是修般若波罗蜜。）做出正确的理解。而无法正确理解的后果很糟糕。重要的是，像这样的对话几乎不会发生在佛陀与农夫之间。因为对方缺乏对空性的洞见，缺乏福德和证悟，所以他不可能理解一切都是自心幻化或是投射这样的概念，佛陀在引导他的时候也不可能说一切都是心的幻化并无真实的存在这样的话。不可能告诉他功德福报乃至他自己都没有一丝真实的存在。如果一个农夫听到这样的话，他大概率不会产生像大阿罗汉或是文殊菩萨那样的反应。对于文殊菩萨或是须菩提这类大修行者而言。他们听到这样的话会法喜充满，会生起大乐和证悟。但是假如是一个农夫或是皮匠听到这样的话，对他而言那可能是一种灾难。因为他会把这些话理解成没有功德也没有福报。这会让他停止对三宝的献供。过去他可能每天都带着煮熟的食物或是花来供养佛陀和修行者们，但是从他听到这样的话并产生错误理解开始，他就不再这么做了。这就是我们刚才所说的夹生的佛法所产生的最不严重的后果之一。对于皮匠或是农夫这样的人而言，他们忙于生计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维修学佛法，他们所能做的可能只有尽己所能供养一下佛陀或是给他扫扫地供养一双鞋之类的。这样他可以积累福德，为未来世得能到一个更好的人身继续修行佛法打下基础。对于这样的人，显然他们不可能理解一切都是自心的投射这样的大圆满级的见地。你也无需让他们理解。他们只需坚信福德以及轮回的存在努力积福即可。所以佛陀绝不会对这样的人开示一切都是如梦如幻没有实质。因为那只会害了他。虽然佛陀不会这么说，但其他人可能就不会像佛陀这样谨慎，他们不像佛陀那样对众生的根基了如指掌——不像佛陀那样对眼前这些人的状态、对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对他们能够拿出的时间以及他们能理解的程度了如指掌。——所以他们会非常冒失地把那些本应最后才拿出来的东西提前展示给他们看。这样做的结果相当不好。不幸的是，今天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时代，今天你可以在Pintetest上看到各种双身的本尊，看到各种最高深的见地被公开发布在社交平台上。每个人都可以点开《五灯会元》去阅读那些最艰深的禅宗大师对话，你不用太费力就能找到并收看宗萨仁波切或是秋阳创巴的教学。你可以看到这些东西，但是却没有人给你护航。没有人给你讲解，没有人告诉你这些话说的究竟是什么。更没有人出来纠正你的错误理解。所以你不知道，你看到的东西可能是针对某一些人的开示，只有在你达到某个阶段的时候才适合你。而你是否恰好是那个需要听到这些话的人？如果你不是，对他们而言是正确的东西换成你就可能是绝对的错误。如果你高兴的话，你当然可以继续这么做，可以继续去阅读这些没有安全阀的教言。没有人可以阻止你，但你也必须承担这么做所产生的风险——那就是你很可能不再能接受真正的佛法。因为先入为主的概念很难清理。这个时代大多数人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老师。即便是那些修学佛法多年的人，大多也只是有一个象征意义上的老师。有一个象征性的老师意味着你很难得到真正的教授，意味着没有人会出来纠正你对佛法的错误理解，因为你缺乏和老师深入沟通的机会，他并不了解你，他甚至都不真正认识你，更加不知道你对佛法的见解。所有这一切都导致夹生的佛法满天飞。经常一个人一开口，我就知道他之前听到的都是夹生的佛法。他听到一些说法，虽然它可能确实出自佛陀的金口。但对于大多数听到它的人而言，就是错误的。因为他们不可能产生正确的理解。他们其实不应该在这个阶段就听到这样的话。对他们而言，在这个阶段听到这些只能产生错误的理解，进而毁掉他的修行。过去我见过一个人，他是一个宗萨仁波切的狂热崇拜者，他热衷于传播宗萨仁波切的话语。有一回，我看见他对别人说宗萨仁波切说我们都在说谎，包括轮回业力这些从究竟上来说都是不存在的。他很轻松地就毁掉了别人修学佛法的机会。因为看对方的表情就知道他把他的话理解成：佛教是一个弥天大谎，佛陀和佛教大师们一起编了一个巨大的谎言来欺骗我们。看吧，他们自己都承认自己是在撒谎。所谓的功德福报都是骗人的。

真正的老师在给予教法的时候通常会采取谨慎的态度，他们不希望对方产生错误的理解。所以他们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而那些不负责任的人，他们只顾自己说的痛快，全然不顾对方会理解成什么样子。他们不思考对方的智慧、不思考对方的学历、不思考对方对佛法的承受能力，他们只管把自己认为好的佛法硬塞到对方嘴里。这实在是愚不可及。这样的事情不光是发生在佛陀身上，也同样发生在禅宗大师以及各大仁波切那里，它也发生在道教和儒家身上。譬如现在非常流行的一句话“我命由我不由天”。这句话因为一部电影而流传开来。对普通人而言，这句话就非常夹生。因为大多数人从这句话里只听到了自己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却不知道掌控命运背后所需要的复杂技术以及具体操作方法，不知道改变命运需要耗费的时间和心力。对普通人而言，掌控或是扭转自己的命运就像是随手拍扁一辆车一样不可能。普通人如果接受了这句话恐怕只能迎接悲惨的命运。因为他们最终会发现，他的命运真的就像是注定了一样，半点也不由己。告诉你这句话的人大概没有附带告诉你这句话出自道家真人葛洪，没有告诉你这位扭转命运的仙人修行了七十多年才成道。如果一个人只告诉你我命由我不由天却没告诉你改变命运的方法和步骤这就像是让一个没有任何准备的人空手走进老虎笼子。不幸的是，大多数人所听到和理解的都是这类夹生的教法。这些教法虽然确实出自佛陀和各个时代的大修行者，但是因为它们被隐去了适用者范围，被隐去了前提，隐去了达到它的具体方法和步骤，所以它们不幸沦为了夹生的佛法。

大多数修行者都是长期食用这种夹生的佛法。他们听到的佛法都是没有煮透的。仔细观察，你会发现这是由很多因素造成的。一方面是因为现在所谓的“佛法”到处都是，你点开小红书，到处都是那种被切割截取的佛法和教言，它们有些非常深奥，完全不适合被普通人看到。但是这些深奥教法被堂而皇之放在网上，所有人都可以点开看。虽然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它，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理解它。事实是，大部分人都不可能理解它。虽然大多数人都不可能正确理解它，但是他们不会认为自己不能理解。因为没有人会觉得自己是个笨蛋。他们大概也不会觉得自己有必要找个老师帮自己解读。所以这些需要极高的修行体验和福德智慧才能正确解读消化的佛法就这样被公开挂在网上，被那些婴儿级的修行者看到和吸收，悲剧就此产生。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人喜欢到处张贴老师的话，他们完全不管这些话是说给他们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所有人的。譬如我看到有人贴宗萨钦则仁波切的话，他说“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试着不要伤害别人。”很明显，这是针对某个人的单独教言。是针对某一个学生的教言。而不是针对他所有学生的教言。但是不幸的是它被某个愚笨的学生放到了网上，被和他一样愚笨的人看到。然后就产生很多不好的后果。我前段时间见过有个人说我可以做任何事，只要我不伤害别人就行。但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其实正在伤害别人，因为能知道自己在伤害别人其实需要很大的福德，还需要极为敏锐的同理心和善良。大部分人既看不见自己的贪嗔痴在运作，也无法感知别人正在因为自己的行为而受苦。像这样的话很明显是老师针对那些期望值很低的学生的教言。这样的学生并不真正听话，所以索性就让他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只要他能试着不要伤害别人就行。虽然不伤害别人这件事同样很难做到，但是假如他能记得不伤害别人这件事。对他而言也已经足够了。因为对于这样的人，你不能对他有太高的期待。所以，这样的话并不是针对那些真正的学生的要求，它是针对那些不可能真正听话的学生的教言。所以它不应该被放到公开场所，不应该被所有人看到。以前我的老师曾给过我一些单独的特殊开示，那些开示只适合我，所以除非我脑子有包否则我决不会把它放到网上供所有人欣赏。很多人不明白的是，并不是所有的教言都可以公之于众。因为你不知道什么人会看到它，不知道他们会产生什么样的理解。并不是你能理解他就能理解，也不是适合你的就适合他。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他们不会产生你所希望的理解。大部分人只会产生错误的理解，从而对他的修行和人生造成极为严重的影响。从更严谨的角度来说，其实大部分的教言都不应该公之于众，因为修行是一件极为严肃的事。假如你不严肃以待，就会招来苦果。所以你不应该尝试通过互联网或是书籍获取佛法，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你甚至不应该从自己的老师之外听到任何教言。对于那些真正的学生而言，你需要什么样的教言，需要做什么功课，包括你应该听到什么样的观点，这些都应该由你的老师来决定。大多数人生病了不会自己给自己配药，但是他们在修行这件事上却觉得自己可以安排自己。因为他们荒谬到觉得修行是比看病更简单的事。现在很多修行者他们先入为主接受了错误的观念，之后再想要转过来就很难了。那些理念你建立起来很容易，之后再想要拆除它非常困难。很多人其实终其一生都未能摆脱这种错误理念的影响。只有那些有证悟有教授经验且了解你的老师才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样的教法，知道你应该听到什么，不应该听到什么，这样的老师能循序渐进地引导你，能为你提供完整而圆满的佛法教授，而不是那种支离破碎的佛法碎片。对于那些不能从老师那里直接获取教法的人而言，如果你在网上看到一个佛法观点，你要思维的是：它是不是说给你这样的人听的？是不是有前提？你是否能正确理解它且知道它属于整个教法的哪个环节？它是不是适用于你现在的状态？是不是你现在就应该达到的目标？这些都很重要。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百分百不会去想这些。在互联网时代，所有这些重要的东西都被忽略了。你可以直接看到佛陀和文殊菩萨的高端对话，看到佛在金刚经里的了义说法，看到秋阳创巴那些极为艰涩难懂的话。然后产生那种半夹生的理解。这就是很多人不幸的开始。

除了佛法之外，儒家文化也是夹生教法的重灾区，他们的很多教言被阉割被曲解，被用于特殊的目的。譬如在大中华地区一直流行的“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后面的话就被直接阉割了。大多数人只知道前半句而不知道后半句。这句话的完整版是：“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好人。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天下无孝子。”只看到前面半句话，你会觉得儒家毫无人性，丝毫不顾及现实，完全无视你的欲望，但是如果你看到的是完整版你就不会这么想，完整的话给我们预留了充分的空间，儒家并不奢望我们马上就能断除淫念，不奢望我们能马上变成圣人，但是至少我们可以不让它发展成行动。

事实是，大部分道理或是理论都需要被补充前提、适用场景以及要根据不同的情况不同的人做适当的调整。但是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些，他们死守着他们听到的东西，然后把一切都搞砸。以前我常听有人说人类之所以进步就是因为下一代不听上一代的话，我想他们其实是在隐晦地表达：为什么我不听你的话。这句话就属于那种极为模糊夹生的话。但是它鼓动了很多人。让很多人可以更加理直气壮的不听话。大多数人只能听到合他们的胃口的话，他们也只需要合他们胃口的话。他们不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属于可以不听上一代话的那类人。不知道那些不听话的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不知道对方具有什么样的智慧，不知道他们反对的是上一代的错误而不是像他们那样为反对而反对——他们享受的是反对本身。大部分人都只是时代的应声虫，他们不知道世界是如何运作的，更加无法判断对错，他们属于被引领的人。而这些话属于引领者。属于能纠正世界的人。属于那些真正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人。想一想，你听到的人生道理是夹生的，你学习的佛法也是夹生的，你觉得你的人生会如何？

修学佛法是非常复杂的事。佛陀和大师们是针对无量根基的众生开示，他们的话有些只适合某一个人，有些适合一部分人，有些适合大多数人听，而且即便是那些适合大多数人听的话，也需要有充分的解释和补充。如果你有一位真正的老师，而他又认为你堪为教授，他就会给你你真正需要的教法，给予你详尽的教授。他甚至会告诉你他对你的要求在哪些情况下可以稍作改变，在哪些情况下不能改变。佛法是相当灵活的。如果你被某些教法误导，他也会及时予以纠正，会告诉你这些话对你毫无意义因为它只有在某些情况下才可能适用于你。这样，你所接受的教法就是圆满成熟的教法，而不是那种半夹生一半对一半错的教法。你对于佛陀和老师的话就会有圆满的理解，而这些远不是你在互联网上所能得到的教授，它需要依赖一位证悟的人类老师方能获得。

灵山居士写于2025年5月17日，首发于2025年5月20日。

本文于2025年5月20日首发于灵山居士微博及其他平台。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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