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很多现代修行者来说，承认自己錯了的难度并不亚于切下自己的右臂。他们可以在嘴上说我错了但是心里绝不会真的认为自己有问题。这其实是个很大很大的问题——这个问题大到足以终结你的修行。因为一个无法真正认错的学生无法学到任何东西，更加无法发现自己的任何问题。事实上，他压根就不会去思考自己有什么问题——因为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问题。
而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因为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这个时代崇尚的是Charli D’Amelio、比莉·艾利什、基利安·姆巴佩、Alexandria Ocasio-Cortez和瑞典环保少女，崇尚的是去标签化与身份自由，崇尚的是个人价值变现和自我疗愈。（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不相信痛苦可以从根源上被终结，他们其实是对这件事毫无兴趣。比起从根源上终结痛苦，他们更乐意去体验泰式按摩这种马上可以体验到快乐的事物。）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想法都可以从伏尔泰、培根和约翰·斯图亚特·密尔那里找到源头。这个时代并不尊崇孔夫子和圣.奥古斯丁。不尊崇反求诸己。所以活在这个时代的你觉得自己没有问题再正常不过了。虽然你可能从未读过伏尔泰的书也压根不知道卡戴珊和Charli D’Amelio是谁，但只要你还在用手机还在和别人接触，就难逃他们的影响。因为你所看的书和电影几乎都蕴含着他们的思想。
最近这三十年，在西方个人主义与好莱坞文化的冲击下，个体的错误越来越被淡化被原宥，每个缺陷都被尊重、被粉饰成个体所独有的特点。大多数人会把这种现象解读为社会进步。但是在我看来，这其实是魔鬼以爱与尊重的名义剥夺了我们思考自己问题的机会。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里，你不再认为问题是由自己的价值观造成的，不再认为自己是需要被修复的，不再认为自己应该为自己的错误感到羞愧。就像是一口瘪了的锅被告知自己有特殊的美所以无需被修复一样。为了确保自己的利益不受影响，我们学习如何拥有良好的人际关系，如何做一个虚伪的人——其实我们是在学习如何满足对方的自我，因为我们所谓的社交全都是在喂养抚摸对方的自我。现今很少有人愿意冒着得罪对方的危险指出问题。所以我们已经不太习惯别人指出自己的问题。如果有人指出你的问题，你会把它解读为攻击。所以你不再能看到自己的贪婪，不再接受任何指责，也不再管束自己的嘴。因为连贪婪本身也都已经被合法化。和十八世纪的人不同的是，现代社会几乎没有人会认为拥有十种颜色的口红和二十条裙子是一种罪过。在资本把控的全球语境下，贪欲获得了空前的鼓励和解放，传统观念已经接近完全消亡， “自我”前所未有地疯狂生长。在尊重个体和尊重人性的幌子下，我们的缺陷被去缺陷化、被粉饰成特点和卖点，我们的贪嗔痴也被去罪化，大部分人开始不再觉得贪嗔痴是问题，也不再掩饰自己的贪嗔痴，那些坚持传统的人反被指控为虚伪。所以，你就不难理解为何现代人的修行如此举步维艰。为何认错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割掉自己一半的鼻子。因为他们被喂食的全是和他们要修的相反的东西。你被投喂的所有精神食物，全都在讲：“不要在乎别人说什么、不要管别人怎么想、你是最好的最棒的、做你自己就好、不要为取悦别人而委屈自己。”我们耳朵眼睛嘴巴里全都塞满了这些东西。而修行讲的完全是相反的东西。是要发掘你真实的样子。所以，除非你是非常特殊的人，否则完全不可能从这个全球精英联手打造的超级迷妄之网中挣脱。在这个大网里躺着，你会很舒服，会觉得自己很特别，和别人完全不一样。巧合的是，全世界有几十亿个和你一样想法的人。他们都觉得自己很特别。因为他们也都被喂食了和你相同的文化，你们有着相同的思维方式和观点。譬如你们都认为休假就是开车去隔壁小镇过一个轻松的周末或是在沙滩上躺着喝果汁，都认为自己不应该被社会定义，认为自己应该买Oral-B的电动牙刷吃Culturelle益生菌以及认为川普是俄罗斯间谍泽连斯基是在忍辱负重。你听的歌看的电影遇到的朋友都在告诉你不要在乎其他任何人的想法，而这就是你无法认识到自己问题的原因。
灵山居士写于2025年5月10日，首发于2025年5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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