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自由主义哲学家约翰·斯图亚特·密尔（John Stuart Mill）在《政治经济学原理》中提出：“每个人都是自己利益的最佳判断者。”我十几年前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就隐隐觉得他这句话哪里不太对，后来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其实在表达上相当有问题，他其实是在非常巧妙地偷换概念。我想他要表达的意思其实是每个人都是自己利益的最大维护者。因为人类自私的本性，每个人天然就是自己利益的最大维护者，所以他们肯定会倾尽全力去确保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在维护自己利益上他们肯定会锱铢必较。所以，他们当然是自己利益的最佳维护者，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得维护自己的利益，也没有人比他们更在乎自己的利益，所以无需别人去操心干涉。他想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虽然每个人确实是自己利益的最积极的维护者，但这不表示他们就能正确判断出什么对自己有利。对大多数人而言，他们能判断的都是那些最简单最直接最肉眼可见和自己感受直接关联的简单利害关系，而面对那些复杂的长期因果链、时代周期变化、系统性代价、隐形的成本、业力的后果、见地所引发的后果、消费主义对自己的隐形控制和欲望的代价，他们则完全无法判断。约翰·斯图亚特·密尔把我们维护自己利益的热望等同于维护自己利益的能力，这是非常巧妙的偷换概念。这中间当然有魔王的介入。魔王在他背后悄悄施了一点法。所以这句话被他从“每个人都是自己利益的最积极维护者”表达成了“每个人都是自己利益的最佳判断者。”普罗大众们听到的就是：“我是自己利益的最佳判断者，没有人比我更懂得维护自我的利益，所以我的决定肯定是对自己最好的。我肯定不会害自己。所以我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
就我所见，这句话在全世界范围造成了极大的误解，也造成了这一百多年数十亿人不间断的痛苦。我们所有的自以为是所有的愚蠢选择所有踩的坑的源头其实都可以追溯到他的这句话。作为人类，你当然是自己利益的最大维护者。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佛菩萨证悟者之外，没有人比你更爱自己，没有人比你更在乎自己的利益，没有人比你更知道你的痒处，没有人会像你那么用心对待自己。就连你最亲密的人也不会。（就像是搔痒，别人也总是搔不到痒处，只有你自己知道哪里最痒，知道该用多大力度，别人搔总是会差那么一点。）但是话虽如此，虽然你有维护自己利益最强烈的热望和动机，但这不表示你所做的判断就是真正对你有益的。我几乎没见过认为自己不能做判断的人，所有的人都认为自己能判断，他们认为自己能判断是非对错，能判断善恶好坏，能判断谁厉害谁不厉害，还能判断一件事上自己会不会吃亏，但事实是：他们根本判不了。因为他们判断总是基于那些最世俗最浅薄最表面的参考点。如果他们和早期的米勒日巴同处一个时代，按照他们的判断标准，米勒日巴肯定会被他们判定为失败者。如果有强烈的利益自己的动机就能做出正确的判断，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失败者，不会有那么多跳楼的人，不会有那么多自杀的人。这些人，他们难道不想维护自己的利益，他们去投资美股去买加密货币当然是想让自己更好，肯定不是为了赔钱，更不是为了让自己更痛苦。但是结果如何呢？前几天我看到有人分享的消息，说是某公司的员工靠炒美股赚了3000万之后辞职了，每个人都认为他很厉害，认为他很有判断力，而且他们都认为这是大好事。这就是社会大众的判断力。他们只能看到他得到了什么，他们认为得到既是幸福，这种想法浅薄的堪比“王子和公主之后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他们看不到这所引发的一系列后果以及他为了保住这些要付出什么代价要增加多少烦恼要面临多少隐秘的陷阱要应付多少贪婪。
仔细想想，从你出生到现在，你无时无刻不在努力维护自己的利益，我们所有的行为都是想要让自己更好，孩童时期，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我们学会了怎么吸引母亲的注意力，学会了抢夺玩具和零食，学会了怎样做才能避免责骂。成年之后，我们学会了站队和避险，学会了表面客气，内心防备；学会了对有用的人热情，对没用的人冷淡。凡夫所有的行为逻辑背后都是想要让自己更好，我们努力经营自己的幸福生活。但是结果呢？你的孩子每天宁愿对着手机也不愿意和你讲话，你的妻子表面贤惠背后却在和体育生偷偷约会，你的父母完全不在乎你的意见坚持要吃过期的腌黄瓜然后进了医院。因为他们也都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是在为自己好。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为相信自己的判断而承受自己判断所引发的后续痛苦：他们为了安全感为了体面的生活而背上巨额债务，为了赚更多钱而被骗子收割，为了自己和孩子的未来而踩进别人早就挖好的坑。在修行上，他们会因为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不是上师的判断把自己置于绝境。这就是相信自己是自己利益的最佳判断者的后果。
作为人类，你肯定是想要让自己变得更好，其实不只是你，我们每个人都是如此，不是吗？所有的人都想要让自己更好，想要让家人更好，可是他们做到了吗？所有的事情发展都和你所预期的不一样，让你焦头烂额让你疲于奔命让你忙于修补漏洞。这些事实无一不在证明虽然你是自己利益的最大维护者，但却未必是自己利益的最佳判断者。因为这个世界非常非常复杂，有无数你看不见的因缘在运行，所有的事情都超出你的想象、都超出你的控制，所以虽然你很努力地在维护自己的利益，但是结果却总是不尽人意、总是适得其反。从佛教的角度来说，凡夫根本无法做出对自己真正有利的判断，他们能看到的因缘太少，而且他们所有的判断都是基于“我是一个真实的存在”这种错误假设，他们判断利害所使用的逻辑也是基于这个假设而生的自利系统，使用这种违背实相的逻辑又如何能做出正确判断？只有具有清净五眼的佛菩萨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我们对世界的肤浅理解让我们无法真正了解世界的运行，无法真正去主导自己的命运走向。所以虽然我们想要快乐，但最后却捡回了一大堆痛苦。而这就是约翰·斯图亚特·密尔和伏尔泰孔多塞边沁斯宾诺莎这样的人所预想不到的，他们对世界的肤浅理解和糊涂认知，让他们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误导了无数的人，他们让这些人相信自己的判断，让这些人失去所有可靠判断的来源，失去依祜。这等于是把瞎了眼的人直接扔进到处都是坑的荒野里。公平而言，我们最多只能算是自己利益的最大维护者，而绝不可能是自己利益的最佳判断者。要判断一件事是否真正对你有益，并不是只看眼前，如果只看眼前，打劫银行都可能是对你最有益的。在过去的一百多年，因为相信自己是自己利益的最佳判断者，我们持续地为自己制造痛苦，而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你相信自己做的事肯定是在为自己好。我相信你肯定是想对自己好，也想让自己好。凡夫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让自己好，他们肯定不是想让自己倒霉。但是想对自己好和能对自己好是两码事。大多数人都会把想对自己好等同于能对自己好。这实在是个悲剧。想让自己好是每个众生基本的本能，而能对自己好则需要听从圣者的指点引导，需要付出极大的成本、时间和努力，还需要颠覆你一直以来的价值体系。所以，这一点也不容易。
灵山居士写于2026年6月30日，首发于2026年7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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