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晚上我看了一个电影，一个1920年代的美国伐木工的一生（《火车的梦》(The Train Dreams)），他在二十多岁的时候遇到自己的妻子，之后两人一起生活在林间的小木屋里，妻子为他生了个女儿。他们的生活平淡而幸福。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和妻子女儿吻别，背起行囊出去找工作。他的工作是伐木，他坐火车出去找活儿干，和他的同事们一起砍掉森林里那些生长了几百年的树，数百年的树木有时候并不甘于被砍伐，偶尔会有巨大的树枝掉下来砸死那些伐木的人。后来他的妻子和女儿在一场巨大的山火中丧生，当时他刚下火车，看到远处漫天的浓烟和大火。当他回到木屋时，她们都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下一地的余烬。他的余生都在等待她们归来。一直到死去。在失去妻女的最初时刻，他躺在曾经有他幸福生活的空地余烬上，淋着雨。后来他爬起来开始重新修建自己的小木屋。继续生活在那里，等待着妻女的归来。他在树林里干活的时候经常能听到妻子和女儿的声音。那些来自精灵的声音，他能听见妻子在叫他的名字。能听见她们的欢声笑语。电影的前二十分钟他们的生活或许会让很多人羡慕，他们像童话里一样生活在树林里，有一个漂亮的小木屋。妻子为他生了个女儿。我见过很多类似的人类，还有很多类似的生活，十九世纪的维也纳、现在的北欧瑞士小镇、新西兰的乡村，他们的生活都很类似，充满了世俗的幸福。统一的特征是：他们的生活里都没有佛法。这或许是他们最大的不幸。有些人的生活貌似很幸福，他们不缺吃也不缺穿，他们的生活里有让·西贝柳斯、啤酒鳕鱼和比约克，这让很多人误以为他们生活在天堂，但我知道他们其实和我们一样都在经历某些痛苦，有各种人生的烦恼和痛苦在咬噬着他们。但这一切都被他们幸福的假象所掩盖。他们的那种幸福恰恰成为了他们最大的不幸。物质和精神生活的充裕切断了他们真正需要的精神之途，让他们缺乏对精神世界的深度探索，让他们止步于此。就像电影里的这个家庭，他们貌似幸福的生活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人生的苦就袭击了这个毫无防备的家庭。我能体会他的痛苦，那种失去亲人的极致的痛苦和茫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去亲人，不知道命运为何会如此安排，不知道大火从何而起，不知道森林之神也会发怒，不知道她们的死和自己伐木之间的关系。他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们冷不冷，不知道她们饿不饿，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才能利益她们，这是人世间最沉重的痛苦之一。世间有很多像他们一样的家庭，他们沉溺于世俗的幸福，不知道大火将至。
以前有人问我如何生起菩提心，我说，就像是你见到了自己失散已久的亲人，她不记得你，但是你还记得她，记得你们在一起的时光，记得她是如何用勺子喂你吃粥，记得她是如何给你擦嘴，记得她的手上的温度和雪花膏的香味。现在她换了一个身体，完全不知道你是谁。她正在经历每个人都在经历的痛苦，正在为这一世的孩子忧心，正在为这一世的生活奔波，你看着她被各种苦围绕，看着她又在为自己制造新的苦，你希望她能像你一样了解苦的根源，希望她不仅仅是解决眼前暂时的痛苦还要从源头上解决所有的一切痛苦。有时候她可能已经不是人类，而是动物，那更加让你泪崩。你希望能分享你知道的东西给她，希望她能理解，希望她能远离所有的苦和苦因，如果你有这样的心，我想这就是菩提心最初的样子。
灵山居士写于2025年11月，首发于2026年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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