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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我自尊对修行的影响。如果从佛教较高的见地来说，任何涉及到鼓励自我的东西基本上都是修行的敌人，都会扯修行的后腿。自尊当然是建立在自我之上。它假设自己是真实的存在，然后在这上面产生了自尊自爱之类的概念。根据佛法，我们所有的罪恶都是因为我们认为有我而产生。所以，如果你的修行真的到了需要证悟无我的程度，自尊毫无疑问是个障碍。但是如果我们试着从大多数普通修行者的角度来说，从那些对空性毫无概念还停留在善恶取舍阶段的人的角度来说，自尊就不一定是很糟糕的东西。如果他们的自尊恰好是基于儒家价值观，那么这样的自尊在某个阶段对修行就是有益的。这些年我见过很多不会反省的人，见过很多毫无耻感的人。我不认为他们有任何机会成为一个好的修行者。儒家强调的那些东西，诸如自省或是羞耻感，如果被正确运用，可以成为佛法很好的基础。能让你感到羞愧的东西通常总是会督促你往好的方向走，而儒家所倡导的自省则是现在很多人所欠缺的。你知道，历史上儒家教导了很多规矩，规定了很多你应该或是不应该做的事情，这惹毛了很多人。但从修行的角度来说，这些事情的好处要明显大于坏处。我见过的最糟糕的修行人都是那些身上完全没有儒家文化的人。虽然从金刚乘最高见地来看，儒家教导的这些规矩和阶级划分无疑会成为解脱的障碍，但是事实是：大多数人的修行远未达到可以问鼎这个最高境界的程度，大多数修行者的生活离证悟无我很遥远，所以儒家的这类教法对他们而言是相当有益的。生长在儒家社会的人通常会有惭愧心，会有耻感，他们不会认为被指出问题是绝对无法接受的事。而儒家士人的心怀天下可以视为大乘菩提心的基础——虽然它和菩提心仍有很大的差异，但仍不失为一个优秀的基础。很多轻视儒家的佛教徒，他们连自己的邻居都毫不关心，但是他们却好意思宣称自己有菩提心是金刚乘的修行者。现在有一种流行的价值观，他们完全和儒家相反。他们认为的尊严是建立在能够随意拿捏别人，能够在别人头上撒尿，能够开迈巴赫，能够不工作却衣食无忧能够一劳永逸，他们的自尊是基于这些。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热衷于成为社会的管理者，热衷于成为人上人，这样的人现在有泛滥的趋势。如果你的自尊是基于这种价值观，这种自尊就会带给你灾难。虽然同样都基于“自我”存在，但是儒家的宗旨在于训练出一个较好的“自我”。这个较好的“自我”具有自洁的功能，他能看到也愿意正视自己的不足。所以拥有这种自尊可以成为佛菩萨的原材料，可以作为未来我们证悟无我的基础。而与之相反的另一种价值观则极度张扬自我，他们的自尊通常建立在认为自己完美无缺之上，建立在能够不受约束随意妄为之上。这类人通常认为自己完美无比。这意味着他们极度自卑，意味着他们不接受任何批评，也不接受自己犯了任何错误。虽然他们不接受自己犯错，也不承认自己犯错，但他们也一样会犯错，而且是频繁地犯错。所以他们必须自欺，必须为自己的错误寻找各种理由，必须把错误推给别人。这样的人不承认自己的问题，也不愿意接受管束，拒绝所有的善意建言，他们把自己的上升之路彻底堵死。
如果一个人的自尊是建立在对自己的精神检视之上，建立在观察自己的言行是否符合道上，那么即便这种自尊是基于“自我”，即便可能会让他产生道德洁癖，它也是一种较好的自尊。这种自尊会催促你审视自己，会帮你避开很多恶行。而另一种自尊则完全是建立在自欺之上。这样的自尊会帮你掩饰自己的错误，会让你无法看清自己，让你继续犯错，让你越来越糟糕。这种自尊基于对自己真实状态的曲解，基于对这种曲解的极力维护，基于对他人的掌控和霸凌，基于对自身和世界巨大的不确定感。这种自尊和权力有关，和升职加薪有关，和云锦东方的豪宅有关，但是和自省无关。如果说他们也会反省，那么他们反省的内容其实是在总结自己这次哪里说的有问题让对方逮着机会反击下次应该怎么怎么说让对方完全无话可说，他们的自省始终是围绕着保护“自我”、围绕着如何训练出一个更狡猾的“自我”进行的。所以，如果一个人的自尊是基于这样的价值观，那就等于宣告了他修行上的死亡。
灵山居士写于2025年2月18日，首发于2025年3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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