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居士：世间最坚固的东西

根据维也纳大学物理学院的说法，我们这个世界目前已知最坚硬的物质是硫化碳炔。它的硬度是钢的200倍，石墨烯的两倍，钻石的40倍，它是我们目前所知的最坚硬的物质。因为它的坚固性，科学家们打算用它来制造未来的宇宙飞船。我不知道硫化碳炔是不是最坚固的，但是至少它还能被弯曲，能被制造成飞船外壳，我知道的是和我们人类的“我执”比起来，它其实一点也不算坚固。

在世间所有的事物之中，最坚硬的是我们的“自我”，是我们业已养成的各种习惯，是我们的观念，是我们一直以来都认为是对的那些东西。人类的习气是如此强大和难以改变，以至于硫化碳炔在它面前都相形见拙。

这些年，我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我慢慢发现，有一些人，他们生来就是善良的，而另一些人，他们生来就是不善良的。那些不善良的人，无论他们修了多少法，念了多少经，听闻了多少佛法，对他们似乎都没什么太大的作用，到头来他们还是不善良。无论是善良抑或不善良都是源于他们过去生的累积。这也从侧面证明了我执的坚固。要是以前我还会奇怪，为什么见证了这么多事情，还会有人不相信佛法不信相信上师。后来慢慢我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些人生来就相信这些，生来就善良，而另一些人生来就不信，无论经历过什么也不会信。想让一个人改变自己原有的观念，其实是非常难的，可能性近乎零。

这些年我看到有些人修行出了很大的问题。那些出问题的人他们几乎都是刚才说的那种人。曾经有人问我：“这些人他已经修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会出这样的问题？”我说：“他修行了很多年吗？我不这么认为。修的意思是按老师的教言，对照自己的毛病观念去一一改变，你看到他们这么做了吗？他们虽然貌似在修，但是他们从未去做这些。他们只是在做一些表面的事情，从来没有触及灵魂。所以，他们只是在这里呆了很多年而已，而不是修了很多年。即便你周围全都是食物，不吃也会饿死。”

我们所谓的修行，首先你要知道自己有毛病，仅仅这件事很多人就做不到，所以很多人第一关就过不去。真正认为自己有毛病的人很少，只有真正认为自己有毛病知道自己不好你才会想要真的往好的方向走，那些出问题的人，他们其实都是很傲慢的，他们觉得自己非常非常好，不需要改变。修行是时时观照自己的身语意，管束自己的身语意，观察自己的动机，发现自己过失，然后去改正。但是他们从不觉得自己有错，他们觉得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如果出了问题，他们觉得那都是别人的错，他们很善于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维护他们对自己的认知。但是这基本杜绝了他们修行的可能性。

其次你要完完全全信赖上师，了解上师的功德，知道上师是真的为你好，然后按照他说的去做。其实这非常难，大部分人很难相信别人，他们只相信自己。如果一个修行者不具备这两点，他既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也不觉得上师是真理，我不知道他还怎么修。

很多修行者，他们其实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修行有问题，虽然他们每天都在持咒修法打坐，但是他们的我执从未减少，他们的想法也没有改变。如果你的修行不能让你的“自我”受伤，不能让你的观念改变，不能让你更善良，不能让你感知更广泛，不能让你体察到别人的感受，那它就很值得怀疑。不要觉得我是在责怪这些修行者，我只是在说修行的艰难，毕竟你要改变的是比硫化碳炔还要坚固亿万倍的东西。

我们每个人都着强大的我执，但是在所有的我执之中，最难改变的通常是那些自认为有知识有文化的人。这一部分人，他们通常都敏于思维，他们读过很多书，见识过很多事情，他们是所谓的精英阶层，他们已经形成了一整套对世界的看法，而且这些看法看上去相当有道理，他们被大多数普通人认可，这更增加了他们的自我认同。可以说，他们的见地已经成型。所以，你觉得他们怎么可能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问题。需要注意的是，他们所学习的全都是二元思维下产生的东西，所以他们的思维永远受困于二元对立。所以他们其实是看不出来自己的见地有什么问题的。但是根据佛法，看到全部才能做出正确判断，最可悲的是那些只看到一部分的人，他们比普通人看到的多，这让他们觉得自己凌驾于普通人之上，但是又远没有多到能够对世界的真实状态产生正确了解的程度。这样的人往往是最难改变的，也是最可悲的，因为他们对世界有一整套自认精妙的认知，他们很欣赏自己对世界的看法，也很沉醉自己的看法。我不是在说其他人的我执不坚固，每个人都我执都是一样坚固，我只是在说这样的人，他们会更加沉醉在自己的想法之中，比一般人更难出来，因为那是他们所认为的真理。大多数情况下，说服一个美国麻省理工的物理学教授，远比说服一个沃尔玛收银员困难，因为前者认为自己真理在握。但是也不一定，我见过一些出租车司机，虽然他们毫无逻辑，但是他们的我执一点也不比麻省理工的教授差。而且他们也认为自己真理在握。其实所有的凡夫都认为自己很懂，也都认为自己很棒，也都认为自己真理在握。当然，有些人不会表现的很明显，但这不表示他不是这样的状态。只有当你触碰到他们的执着点，你才有机会知道他的我执有多坚固。

作为修行者，你应该知道这些，知道这些差别。知道众生有着千奇百怪的想法，千奇百怪的习气，千奇百怪的执着点，知道他们，理解他们，然后想办法化解他们的我执。如果你是大乘的修行者，你更应该知道这些差别，知道他们的我执有多坚固，知道他们有多么难改变。知道这些也许会让你气馁，但是或许更能激发你利益众生的决心。作为修行者，你应该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你将要对抗的是最坚硬的我执，你要了解这件事有多困难。作为菩萨，你更应该知道这些，知道你要对抗的是一切众生的我执，每一个众生的我执都比硫化碳炔坚硬万亿倍。这些是你应该知道的。伟大的善知识们，他们知道这些，知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点，知道他们如何形成这些观念，也知道如何去软化这些观念，他们有足够的耐心和智慧。

那些没有当过老师的人，他们没有和别人的我执有过真正的碰撞。他们会把众生的我执想的很简单，他们会觉得听闻了一个道理，懂了这个道理，之前的观念就没了。有这种浪漫想法的人很多，他们觉得是度化众生是很简单的事，就像武侠小说里那样，点化对方几句，对方就大彻大悟了。事实上，在真实的场景里，你可能说上两百万句，对方也完全没有丝毫改变。这样的人也都觉得修行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想象自己坐在山里安详地打坐，周围是竹林，有鸟鸣，有绿色的池塘，池塘里有红色的鲤鱼在游。这是很多人想象的修行。但是修行可不是这样，修行是一个人的罗曼蒂克消亡史，你必须不断否定自己，不断改变自己之前的观念，你能接受把你前几十年全否了吗？你的一切想法，一切观念，你所珍视的一切，你所维护的真理，全都要抛弃。你能接受吗？你能想象在100个认识你的人面前拉屎吗？修行有时候跟这个很像。你会斯文扫地，你会抓狂，你会歇斯底里，之后你还是要乖乖的跟着师父走下去。如果你有幸跟着一位伟大的老师修行，你会经历这些。这有点像是一个你完全不能还手的人在揍你，他知道你的一切痛点，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出手，有时轻有时重，你想躲也躲不过去，他总是照着你的痛点打，当你好不容易养好伤了，他会再打一次，他不会打死你，但是会让你足够痛苦，你还不能发出痛苦的声音。这就是修行。只有这样的修行才能粉碎你的自我。

这些年，我见过网上各种各样的争论，我从不介入这些争论，因为在我看来这些争论并非是为了寻求真理。作为现代人，我们一直被教导要质疑，好像一个人会质疑就表示他是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这其实很可笑，因为现在连只苍蝇都会质疑。古希腊哲学家们提倡怀疑论可不是为了抬杠，质疑从来都是为了寻找真理而服务的。质疑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时尚，变成了彰显自我的一种形式。无论别人说什么，说得好不好对不对，都会有人跑出来质疑。作为修行者，你很容易落入这样的陷阱。很多修行者并不懂得要降服于真理。相对于质疑这种谁都会的东西，接受自己错了，向真理低头才是最难的。但这是修行人必须学会的。你必须学会接受真理，学会向真理低头，才能战胜世间最坚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