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居士：自私

自私是人类最普遍的状态，我们每个人都很自私，因为我们觉得自己是真实的存在，当我们觉得自己真实存在的时候，自私就成了我们必然的选择。过去的佛教大师们说：“没有证悟无我的人，不可能真正的无私。”但是他们会假装无私。假装无私是人类的共性，并不是只有修行人才喜欢假装无私，那些不修行的普通人，他们同样喜欢假装无私。因为虽然我们每个人都很自私，但是我们又都很不喜欢自私的人，我们希望自己自私，别人无私。当面对别人的时候，我们又希望自己看上去很无私，我们不希望别人看出我们的自私。我们的自私因此演化出很多种形式，其中有一些看上去很像是无私。对于没有证悟无我的人，无论看上去他们做的多么无私，其实背后都是为了自我的利益。我们自私是因为我们认为自己存在，既然我们存在，那么我们就要捍卫自己的利益，所以自私就成了我们觉得对自己最有利的生存方式。

根据佛法，“自我”从未存在过，但是因为我们有无明，我们会认为自己存在，我们有手有脚，我们能摸到自己的脸和身体，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和心跳，所以我们认为自己的存在毋庸置疑。我们觉得自己真实存在，我们因此发展出一整套利益自己的模式，这些全都是基于自我真实存在的误判。但是，因为自我并不存在，所以，我们所有利益自己的自私之举，最终带给我们的只有痛苦。

虽然佛教的大师们告诉我们“自我”并不存在，但是这基本与我们无关。对我们大多数人而言，这和我们的感受完全相左，我们并不能感受到“自我”不存在，相反的，我们对自己存在的感受相当强烈。如果我们是个好的修行人，我们或许能感受到“自我”无处不在的控制。对于我们来说，“自我”是一些强大的惯性总集，它强大到足以把我们所有自私的行为都解释成无私，它也能让一个自私的人看上去非常无私。这些强大的惯性决定了我们的一切，它操控我们的眼耳鼻舌身意，让我们所有的感知都概念化单一化。

前面我们说到，经过这么多年，我们的自私早已进化出很多种形式。有一些自私我们一望可知，因为它们几乎是不加掩饰的。但是，还有一些自私是隐藏的很好的自私，它们看上去甚至很像无私。我有一些学生，他们受过很高等的教育，但是在他们身上我能看到这种自私，这种自私并不是那种很笨的一望可知的自私。这是一种很精致的自私，它很难被察觉，在很多时候，它甚至被认为是一种美德，因为它看上去是在为别人着想，这种自私就是我之前说过的他们从不愿意去麻烦别人。举例而言，当他们要去做一件需要两三个人合力才能完成的事的时候，因为他们有不愿意去麻烦别人的习气，所以他们通常会选择一个人完成——即便他们身边就有人可以帮忙。

不愿意去麻烦别人，这听起来好像一点也不自私，但这是自私。他们不愿意麻烦别人不是因为他们懂得替对方着想而是因为他们不想别人觉得他们是个很麻烦的人，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们其实是不想别人来麻烦自己，他们用不麻烦别人来换取别人也不来麻烦自己。他们签订了互不麻烦条约。他们的不麻烦别人是一种提前的拒绝，一种让人望而止步的态度，他们希望用这种姿态来互相保持安全的社交距离，以免互相伤害。这种预防性的疏远，其实是不信任任何人的一种表现。

他们非常在意维护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形象。相对于把事情做好，维护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形象显然对他们更为重要。如果他们只是个普通人，那么这可能不会是很要命的问题，但是如果他们要做个菩萨，要做个大乘佛教的修行者。那么这意味着他们将无法修行。菩萨要做很多事，他们是最不怕麻烦别人的人，因为他们没有私心，（世界上有两种人不怕麻烦别人，一种是极度自私的人，还有一种是没有私心的人。）他们知道怎样对你好。他们要做正确的事，真正对你好的事，只要是真正对你好的，他们不会在意你怎么看，不会在意自己的形象，他们只管做那些该对你做的事。而那些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他们通常都很自私，他们相当在意自己的形象。他们想要在每个人那里都塑造自己的形象，他们想要让自己看起来像电梯广告里那种完美先生——而这正是佛教修行所要粉碎的。不愿意麻烦别人也表示你的界限感相当强烈，而界限感强烈显示你有强烈的人我之分，你想要维护自己的地盘，不想让别人侵入，对于一个想要证悟无我的人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