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居士：如果你的孩子一直活在世界很美好的幻觉里

在《绝命毒师》（Breaking Bad ）的衍生剧《风骚律师》（Better Call Saul ）里，讲述了迈克的故事。迈克·厄门绍特(Mike Ehrmantraut)，那个总是一双死鱼眼枪法很准的酷老头，你应该对他印象深刻。在绝命毒师里，他的故事并未完全展开，我们只知道他是古斯的得力助手，知道他在费城当过警察，知道他有个孙女，知道他很爱他的孙女，知道他给她留了一大笔钱——虽然那笔钱后来被DEA（美国禁毒署）没收了。但是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从费城来到阿尔布开克，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沙漠城市定居，为什么后来和开炸鸡店的毒枭古斯塔沃(Gustavo 'Gus' Fring)搅在一起成为贩毒集团的杀手。我们不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毕竟，在《绝命毒师》里，他不是主角，沃尔特和杰西才是。他只是沃尔特和杰西的陪衬。——这些我们想知道的事在《风骚律师》里有了很好地交代。

在《风骚律师》里，我们知道了迈克有个儿子叫马特，马特是费城警察局的警察，他刚刚工作两年，还是个新人。马特是个天真的孩子，他和自己父亲的关系很好，他应该一直为自己的父亲骄傲，因为他的父亲是个警察，而警察是维护正义惩罚犯罪的，他大概一直活在父亲是个英雄世界很美好的幻觉里。我想这也是他选择警察作为自己职业的原因。他的这个幻觉直到他发现费城警察局里几乎所有的警察都在收黑钱的时候才寿终正寝。他发现他的同事们都在向帮派定期收保护费，他们还吞没贩毒集团的毒资。这个发现击碎了他的世界观，他开始陷入焦虑，世界和他想的完全相反，警察不再是维护正义的力量，他们比贩毒集团还要邪恶。马特有个搭档叫霍夫曼，霍夫曼是个老警察。作为搭档，他们会一起开车出去巡逻，我们刚才说过，霍夫曼是个老警察，这指的是，他早就是警察利益集团的一员。他早已深谙这一切。作为利益集团的一员，霍夫曼想要拉马特这个新警察下水，他想要让马特成为他们的一员，这样他们以后做起事来会方便很多，不必再藏着掖着。于是他们开始分钱给马特，他们大概也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这让本来就很焦虑的马特更加焦虑，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笔钱。如果他接受，他就会变成自己最鄙视的人，如果他不接受，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果。他开始成夜睡不着觉，吃不下东西。连他老婆都注意到他的状态很不对劲。他甚至打算向内务部检举这件事，但是还没有最后下决定。他打电话给自己的父亲迈克，想听听他怎么说——他们一直都是无话不谈的父子。马特告诉迈克发生了什么，并且告诉迈克他想要做的事。迈克在电话里告诫他不要那么做，迈克告诉自己的儿子：你知道对于警察来说，他们最怕什么吗？那远比被枪杀令他们恐惧，那就是坐牢，让他们和那些他以前抓的罪犯关在一起。这是他们最害怕的。如果你拿这个去威胁他们，他们会不择手段对付你。迈克在电话里向马特坦承，在费城警察局，没有人是干净的，作为一个在警察局待了很多年的老警察，他也一直在收黑钱，他也不干净。在那个体系里，如果你想要待下去，你就必须变得和他们一样，你就必须收黑钱。否则他们会认为你不可靠，认为你不是自己人，他们不会相信你。最后迈克告诉马特他应该做的是接受那笔钱，如果他良心不安的话，那就拿它去做点好事，然后大家都可以相安无事。这次谈话让马特崩溃。世界和他一直被教导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支撑他整个世界的东西崩塌了。但是虽然马特很崩溃，但他还是做出了理性的抉择，他选择听从父亲的建议，找到霍夫曼，接受了那笔钱。但是霍夫曼显然已经觉察出马特不太对劲。虽然马特接受了他们的钱，他们还是觉得他的状态很不稳定，觉得他可能会做出危及他们的事，他们不愿意冒险，毕竟，他们每个人都有老婆孩子要养，他们不能坐牢。于是在三天之后，他们设计杀害了他，做的好像意外一样。后来的故事是迈克查出了真相，他干掉了那两个杀害马特的警察——霍夫曼和芬斯基。为马特复了仇。但是马特已经死了，马特永远无法复活了，迈克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儿子了。我不得不说，迈克是个一流的杀手，但绝不是个好父亲——他不知道怎么教育孩子，当然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毕竟，你不能说这种教育理念是他的发明。

我讲这个故事是想说：整个西方社会都存在这样的问题，整个西方社会都存在着对孩子的过度保护。他们不想让孩子看到任何一点血腥暴力，这种过度保护的后果是孩子看不到真相，看不到罪恶，看不到世界的真实状况，他们会以为世界是美好的，以为世界上没有魔鬼。就像是净饭王不想让悉达多太子看到人生的苦难一样，现在很多父母也有着同样的想法。他们似乎觉得孩子不应该过早知道现实是什么样的，他们还太小。他们觉得现实太残酷，不应该被孩子知道看到。孩子们应该活在美好的世界里。于是他们选择捂住孩子的眼睛，给他们营造出一个虚假的世界。现在很多中国的父母也学会了这些，他们会说，不要让孩子看到这些，那会给他留下心理阴影。

我想马特就是这种教育理念的牺牲品。——当然他不是唯一的牺牲品。他一直都活在世界很美好爸爸是个英雄的幻觉里，迈克从不对他说世界的真相，从不对他说他是怎么工作的，所以他一直都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警察是什么样的。他一直以迈克为傲，直到他发现自己的父亲也在收黑钱，也和其他警察一样。这让他既愤怒又崩溃，他完全接受不了这件事。他对这件事的反应让他那些同僚非常不安，于是他们设计杀害了他。这就是一直不让孩子知道这个世界真相的结果。

如果我有孩子的话，我不会把世界遮盖起来，我会让孩子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样的，知道世界上有魔鬼。因为看不到真相的结果是误判，误判的结果是做出错误的决定。如果迈克在马特十岁的时候就告诉他这些，告诉他警察是什么样的，后面的故事可能就不是这样的了。开始的时候他可能会震惊，但是他会有足够的时间去缓冲去消化这些，他会慢慢找到更好的与世界相处的方式——那种既可以维持自己的善良，又可以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必死去的方式。但是他是在接近三十岁的时候才知道这些，这让他措手不及，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最终带给他灾难性的后果。

顺便说一句，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世界是什么样的，我知道世界每天都在发生什么，我知道这个世界过去发生过什么，我也知道未来将要发生什么。我知道世界上有魔鬼，我也知道世界上有真理，知道世界上有魔鬼很重要，知道世界上有真理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