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居士：你为什么会虚伪？

在西方社会，几百年来天主教一直被视为最神圣的宗教之一。根据最新的数据，地球上大约有六分之一的人是天主教徒。历史上天主教诞生了很多如圣女贞德一样的伟大人物。但是，作为一个伟大的教派，天主教的污点也同样不应该被忽视。

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一系列关于天主教娈童的丑闻就开始被西方新闻界零星报道。西方社会的人们开始惊骇地了解到他们敬爱的神父原来并不如他们所认为的那么神圣。因为天主教在西方的巨大影响力，那些被指控娈童的天主教神职人员大都是被低调处理，他们大多是被调离到其他地区继续担任教务。2019年，澳大利亚一位枢机主教乔治佩尔（George Pell）因多年前性侵唱诗班两名儿童而被澳大利亚法庭判处六年刑期，这大概是天主教神父迄今为止所领受的最高刑期。时至今日，人们已经对此类事件早已见怪不怪。这样的事情还被好莱坞拍成电影。我看过其中一部叫《娈童疑云》的电影。事实上，天主教娈童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11世纪的《蛾摩拉之書》，但这只是有迹可循的历史。很多事情发生了，但是并不会被记载下来。

我在这里提到天主教并非是在指责他们。事实上，这样的事情在几乎所有的宗教里都存在（当然，不只是宗教，在很多世俗团体里也是一样。）。而天主教正是因为身处西方，身处一个新闻报道相对自由的社会，这样的事情才会被公众所广知。事实上，这是人类普遍的问题，而非某个宗教自己的问题。

这样的事情总会引发我们的思索，人们会问，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他们不是有信仰的人吗？他们还信仰他的神吗？在我看来，天主教的事情并非孤例，在东方，儒家也面临着类似的问题，我当然不是在说儒家娈童。我说的是，儒家在中国社会里一直被指责盛产伪君子——这是事实。作为佛教徒，我必须指出，佛教也一样盛产伪君子，而且原因和儒家差不多。所以，这不是天主教一个宗教的问题，这是所有的宗教都面临的问题。

我曾经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在我看来，天主教所面临的困境与儒家相似，他们出现这样的问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缺乏实修体系。历史上，那些伟大宗教的创始人，无论是耶稣还是孔子，他们都是有过真正的实修证悟体验的。据说很多研究者的说法，耶稣年轻时曾经去印度学道，但是显然，他在印度学到的东西并未传诸后世。他只是给了他们一些最基础的理论性教授。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儒家，孔子是一个有相当证悟的人，但是他显然也没有把那些实修的方法传给他的学生。他只是教授了很多理论性的东西。这样做的结果就是：那些孔子和耶稣的后人，他们只得到了理论，却无法体验到宗教创始人曾经体验过的证悟体验。他们只知道这样的境界是好的，却不知如何抵达这样的境界。要知道，那些圣者所提倡的境界，对于圣者来说只是达到某种证悟境界之后自然展现出来的，而非他们刻意为之。而一个没有这种体验的凡夫，如果他们自然展现自己的本性只会做出和圣者相反的事，如果他不幸担任了神父之类的职务，他们所处的环境，要求他们必须展现某些神圣的特质，他们只能假装自己拥有这样的特质。但我不知道这种假装能维持多久。

想象一下，这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佛教。如果有一天，佛教所有实修的方法都失传了。但是佛教徒依然被告知，你不要执著，你要像佛一样不对任何事情起情绪。但是却没有任何方法，也没有任何可下手处。那会是什么情形？你可能会继续呆在佛教里，但是对佛经里所描述的一切都存疑。或是根本不信。你周围也没有人能体验到佛经里所描述的境界。慢慢你就会觉得那都是神话，但是你又待在佛教里，你不能说那些是假的，时间长了，你就会变得很虚伪。这就是天主教和儒家面临的困境。在没有实修体系的宗教里，伪君子的产生几乎是必然。没有真正的实修体系，就无法产生真正的宗教体验，没有真正的宗教体验，就无法产生真正坚定的信仰，而没有真正的信仰，你的信仰经不起任何考验，堕落是早晚的事。如果你无法体验到释迦牟尼佛，六祖大师，无垢友大师曾经体验到的境界，你当然不会相信佛经里说的东西。你也不会相信你的上师所说的话，你不会相信轮回，不会相信因果。不会相信密勒日巴能穿过石头，不会相信你能成佛。你只会把这些当作神话。但是你会假装自己相信，其实你不信。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发生在天主教和儒家，当然，也发生在佛教。

我曾经去过天主教的教堂，那些美轮美奂的教堂里，那些五彩的玻璃上，画着过去的圣者的神迹。当我看着那些美丽的画，看着那些画所描述的那些年代遥远的神奇故事，看着画中那些飘在空中的圣徒，我会猜想有多少神父会认为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大多数没有真正的宗教体验的神父，他们只会把它视为一种遥远的神话。他们根本不会相信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想象一下，如果一个人被放到一个可以支配别人的高位上，如果他没有真正的实修体验，如果他根本不相信他所信仰的东西，如果他只是假装自己信，这样的人还被要求独身禁欲，那会发生什么？很遗憾，这是很多宗教人士的现状。

我们的世界有很多魔鬼在游荡，他们最喜欢做的就是破坏你的修行，他们最喜欢拉别人下水，他们会引诱你，撩拨你，在你耳边低语。而那些接近上帝和佛陀的人，是他们首要的目标。如果一个没有真正信仰的人成为一个神父，如果他管理一座天主教孤儿院，如果那个孤儿院有很多孩子，如果这些孩子都无比敬畏他，如果他拥有对他们生杀予夺的权力——他一句话就能让这个孩子扫半年厕所。这种时候，会发生什么？要知道，魔鬼就在环伺在他的周围，他们会在他耳边絮语。像我这种浸淫在佛教里二十多年早已没有任何疑惑的人有时候都会被他们影响，何况那些根本没有真正信仰的人。那些没有真正信仰的人，被放置到这样的位置上，你不能指望他们能管控好自己的欲望。这就像是把一个爱美的女人放在一个满是漂亮衣服的房间里，你觉得她会不去碰那些衣服吗？一旦他打开了欲望的门，就无法再度关上它。他只能以更多的罪恶来掩盖罪恶。

在很多年前，我曾经说过，如果没有信仰，只是有法律是不够的。人类是很聪明的，他们能想出很多方法来规避法律。200年前，美国的国父们花了127天时间构建了美国的宪法，他们设想了各种可能性围堵可能发生的恶，但是在200年后的今天，他们努力构建的法律体系显然已经力不从心了。这些天地球上发生的事情正在佐证我的观点。我一直都认为，没有信仰的道德是经不起撞击的。而那些表面的信仰，也远远不足以抵御魔鬼的诱惑。它经不起任何考验，很容易被击溃。这些天，你能看到你曾经以为公正客观有信仰的人都在做什么，你能看到很多貌似有信仰的人明目张胆地做了很多让你瞠目结舌的事。其实这不是什么意外，这只是没有真正信仰的必然。这样的事情其实一直都在发生，只是这次恰巧被你看到了而已。

最后需要提醒的是，佛教里虽然存在着实修体系，但这不表示佛教徒都很懂实修。——所以，发生在天主教里的事情也一样会发生在佛教徒身上。——事实上，大多数佛教徒并不懂得什么叫实修。那些认为自己在实修的，他们的所谓实修通常也根本不是实修。很多人理解的实修就是花很多时间去修法或者闭关。但是这不一定是实修。我见过很多每天都在努力修法的人，他们已经修了十几年了，但是他们的我执习气并没有任何磨损。他们十几年前怎么想问题十几年后还是那样想问题。因为自我比他们聪明多了，他们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自己可以对抗自我，以为自我不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偷走他们的修行。但自我远比他们聪明，自我会非常隐秘地把他们的一切努力转为己用，他们完全不会察觉，他们的修行早已被自我腐蚀转化驯服，丝毫不会伤及自我。通常这样的人都很迷信法，他们会特别强调法的作用，他们觉得得到一个很厉害的法很厉害的窍诀，就可以解脱——这种想法的荒唐程度可以直追那些觉得得到屠龙刀就能号令天下的人。他们花很多时间去求法去修法，却从不去观察改变自己的价值观，这实在令人浩叹。这样的实修其实和没有实修体系并无二致，而且还更具迷惑性，你会更加看不清自己的现状，你会以为自己一直在实修，这会让你变的虚伪，因为你会久修无果。你会久修无果，但是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久修无果，虚伪由此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