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有人问我修行到底应该是怎么修。我告诉他们：“听懂老师的话，然后去执行。这就是修行的全部。”然后他们问：“就这么简单吗？”当然就是这么简单。但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很多人可能耗费一生时间都做不到。因为这件事完全不像听起来那么简单。能问出“就这么简单吗”的人大概是从未真正修行过。他们不了解人类的“自我”有多顽固，不知道“自我”会把你听到的东西扭曲成什么样子；不知道真正相信一个人真正抛弃面子和顾虑完全照他说的做有多难。他们不了解自己，不知道修行的复杂和艰辛，所以才会觉得这两件事很容易做到。
很多人都听不懂自己上师的话。这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福德匮乏，另一方面是他们的“自我”在从中作梗。当你缺乏福德的时候，上师说：“智慧比道德更重要”，你听到的就是：“道德一点也不重要。我们不要被道德所约束，我们要超越道德，而超越道德的意思就是抛弃道德。”当你听到“你不需要完美，你只需要做你自己。”时，你听到的是：“不需要听别人放屁，不用理会别人的看法。我很好，我完全没有问题，如果你看我有问题那是因为你有问题。”
看到了吧。“自我”就是这样曲解你所听到的佛法，假如你的福德不够又缺乏正确的引导，它就会从中作梗，就会把本应杀死“自我”的武器变成保护“自我”的武器。“自我”会确保你把每一句话都理解错。而且因为大多数人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老师，所以他们不会有机会听到正确的解释，更加不可能得到及时的纠正。即便是那些有老师的修行者，他们也会因为各种原因而错失了解这些法语真实涵义的机会。有些人是出于自尊，因为自尊的缘故，你不愿意在众人面前开口问问题，不愿意当众展示自己的无知，即便是问你也会因为担心自己的形象受损而问些并非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你不愿意被当成缺乏礼貌的人，不愿意被当成麻烦，不愿意被人另眼相看。所以你只能简单地问几句以免别人觉得你占用了大家的时间。在这里“自我”和自尊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他会阻止我们开口，阻止我们做正确的行为，阻止我们和上师之间建立正确的沟通渠道。本来我们想要去问的，上师的一个眼神就让我们的脚焊在地上了。我们担心出现不可控的局面，担心自己会获得和前一个提问者同样的待遇——他的问题上师并未回答，只是瞟了他一眼没说话。你担心出现这种尴尬场面，所以你还在犹豫自己要不要问的时候，上师已经起身离开了。
虽然我们都自认是修行者，虽然我们也都认为自己的“自我”不强大（至少没有那些不修行的人强大）。但其实大多数人的“自我”和不修行的人并无二致——可能还更强大些——和他们一样，我们都有一个强大又狡猾的“自我”，这个“自我”保护系统经过亿万年的进化已经强大到足以驯服任何对他有威胁的东西。对很多“修行者”而言，他们的“自我”保护系统已经强到可以即时扭曲任何佛言师语。当上师在说法时，你的“自我”会在旁边对上师的话加以翻译然后再传递给你。经过“自我”的翻译和加工，你听到的完全就是另外一套东西。这套东西和上师讲的很相似，但是对“自我”却完全无伤，也根本不是佛法，但我们会以为它是佛法，而且是上师告诉我们的佛法。这就是每天发生在很多修行者身上的事。而“自我”之所以能够屡屡得手，能够每次都成功，其原因在于人类的语言本身就是很模糊的东西，所以它很容易被曲解。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我们都是非常“自我”的人，我们太爱自己，太在乎自己。因为爱自己，所以我们很抵触向别人确认，这让我们看起来很蠢；也因为爱自己，我们会搞丢很多可以确认的机会。所以，当上师经由“自我”的手递过来一把利剑，最后到你手里就只剩个剑柄。这就是“自我”每天都在对你对佛法做的事。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关于“自我”是如何篡改如何切割上师的话，如何把那些本应帮助你消灭“自我”的东西变成保护“自我”的东西，如何确保你绝对不会产生正确理解，关于这些我们之前已经讲的很多了。
除了之前所说的，其实还存在着另外一种听不懂。这种听不懂不是真的听不懂，而是不想听懂。如果你的上师跟你说你去念一百万遍莲花生大师的心咒，你绝不会去确认需要多长时间念完。因为假如你不去确认，这件事就没有结束日期，没有结束日期会让你的“自我”很开心，因为它尽可以把时间拉的很长，以延缓“自我”退场的时间。但是假如你去问了，你可能会得到一个类似于“两年内完成”这样的明确答复。这肯定不是“自我”想要的。你不喜欢这种不能自己做主的感觉。你觉得自己被安排了，你不喜欢被安排，不喜欢这种自己不能掌控的感觉。
在和上师互动的时候，很多人喜欢玩这种文字游戏，喜欢和上师捉迷藏。因为上师分派给你的大都是你不想做的，因为那都是对“自我”有磨损的，是你的“自我”所惧怕的。但是你又逃不开，所以“自我”想出的招就是尽量模糊。所以他们不想听懂，更不想把每个细节都确认清楚，因为这会让他们丧失更多的个人空间。以前我遇到过这样的人，他们什么事情都不问清楚。过去我一直奇怪他们为什么不问清楚也不确认细节，现在我知道他们其实并不想要一个太明确的答案。因为那会让他们丧失操作空间，会让他们感觉缚手缚脚。他们不喜欢太明确的东西，他们喜欢模糊一点，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肆意解释老师的话，可以按自己的理解去执行，就可以把这件本该消耗“自我”的事变成“自我”的供给站，为“自我”服务。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不愿意把每件事都问清楚的原因。他们喜欢模糊，不喜欢明确。模糊会让他们的“自我”有更大的腾挪空间，可以篡改上师的要求。
对于这样的人，假如你去深入发掘他们的动机，会发现他们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们潜意识里并不真正相信眼前的这个给他们派任务的人。在内心深处，他们并不完全相信这个他们称之为上师的人，也不相信照他说的做会带给自己好处。他们会去做，是因为这是上师要求他们做的，不做会违反上师教言，而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么做对自己有多大好处。所以有时候他们会让你感觉他去做是在给上师面子。好像他是在为上师而做一样。这其实相当古怪。你来寻找上师，请求他指示你解脱之道，希望他能瓦解你的“自我”，然后为了击溃你的习气他开始给你分派任务，这些任务有点超乎你的想象，和你预期的完全不一样，你觉得这些不是你想要的，但你又不得不做，所以你做的很不情愿，时间长了你就会觉得你做这些是为他而做，是在给他面子。这实在是很荒谬。而你之所以会产生这种荒谬的想法是因为你并不真的知道什么是以上师为道。在金刚乘里，以上师为道被解释为以上师为修道的方式，把你和上师所有的互动都转为修道，无论是他让你去做十万遍大礼拜还是让你在米其林餐厅一边用餐一边用嘴巴发出放屁的声音或是让你在你老婆面前捏你大姨子的屁股，甚至只是让你坐在那里剥一盆蒜。假如你去做了，去认真执行了，你的“自我”就会被削弱，习气就会开始萎缩。这是用一个人假装出来的“自我”碾压另一个人真实的“自我”。你的“自我”不许还手，不许说不，不许中途退场。假如使用得当，它会是瓦解你“自我”最快的方法。但是假如使用不当，就会产生最不好的后果。“自我”绝非轻易就会认输的对手，在和上师的战斗中，它也在累积经验，而且在变得越来越狡猾。他学会了钻空子，学会了偷梁换柱，假如上师没有明确告知你必须要怎么怎么做，没有具体到每个细节，你就会偷懒，就会省掉很多步骤，就会按你惯常的方式去做，按照你喜欢的方式去做。但是这样做对你的习气毫无冲击。因为那是你习惯的方式。用你习惯的方式喜欢的方式去做上师分派的任务，除了增强“自我”的肌肉让他更加强壮之外不会有任何其他作用。看到了吧，我们就是这样和上师斗智斗勇的。只要没有说到位，只要还有一点没有说到，只要还留下一点空隙，“自我”就会钻空子，就会按他自己的方式做。而我们之所以会这么做，有很多原因，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你根本不想解脱，我认为这是最重要的原因。因为你不想解脱，所以你没搞清楚修行解脱的原理，没搞清楚上师让你这么做的原因，没搞清楚在以上师为道的修行中你和他的每个互动其实都是修行。因为你没搞清楚这么做的原理，所以很多事情你都做得很勉强，当“自我”被打压的时候，你还会心生怨怼，在某些时候你甚至会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和佛法一点关系也没有，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你甚至怀疑上师是不是在利用佛法作为借口占自己便宜，让自己当免费劳力。而你会这么想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你对解脱缺乏兴趣，你只想用佛法满足自我，所以你缺乏对上师、对法的信心，也完全没搞明白上师为道的游戏规则解脱原理。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听不懂上师的话，也无法真正执行的根本原因。他们缺乏对上师、对于法的信任。对于上师，他们其实一直都没有停止过怀疑，只是他们会把这些怀疑隐藏的很好。但时不时地，总会有些一闪而过的念头：他不是佛吗？不是应该没有烦恼吗？怎么刚才好像看见他生气了。为什么佛的车子还会抛锚停在半道上？他买衣服还会买错码？为什么他还会生病？佛会这样吗？而对于法，虽然他们每个人都听过米勒日巴靠盖房子清净业障的故事。理论上每个人都知道法并不只是法本佛经上那些东西，伟大的老师可以通过任何事情消磨你的“自我”，而所有的法都必须要对我们的习气起作用才能叫法。理论无法直接攻击习气，它必须经由深谙佛法的人用在你身上才能起作用，否则它就只是无用的理论。理论上这些他们全都知道，但事情轮到自己身上他们就不那么想了。阅读米勒日巴的生平故事会让我们感动落泪，但是假如你是当事人米勒日巴，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自我”在被围剿，在被反复搓磨，魔王又时不时趴在你耳边低语，你像是在玩过山车，这让你有点抓狂，让你开始怀疑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到底有没有意义？到底是不是修行？你想不通坐在那里剥一盆蒜准备大家的饭和成佛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但是上师也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你乖乖地坐在那里剥蒜会让你成佛，因为说出来就不灵了。只有你在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还能心甘情愿老老实实的去做的前提下，你做的这一切才能变成你的修行，才能是以上师为道。这就是游戏规则。
所以，现在你还觉得听懂做到很容易吗？我们只有在完全信赖一个人、完全对法道没有怀疑的前提下，才会想要按他说的做——即便那样非常难受。但是无论是找到一个全心托付的人、还是了解法道、还是依教奉行，都是无比艰难之事，都需要巨大的福德。
灵山居士写于2024年12月20日。首发于2024年12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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