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是最擅长自我欺骗的种族，不管发生任何事情，我们的自我总是能把事情往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去解释。这缘于我们不喜欢听真话、不喜欢事实，我们喜欢那些能把现实遮盖起来的东西，如果不能的话，我们就篡改现实，我们忽略掉那些我们不喜欢的东西、我们不爱听的话，我们把事情解释的让自我高兴，从而躲避那些我们应该面对的东西。
作为佛教的修行者，我会经常和自我对峙。少数时候，我会和自己的自我对峙，但是大多数时候，我会和别人的自我对峙。作为佛法老师，我需要教我的学生佛法，教他们如何修行，教他们如何辨别自我的诡计，如何避开那些修行路上的陷阱，所以我有很多机会和他们的自我互动，有很多机会观察他们的自我是如何狡猾地捉迷藏、如何躲闪、如何扭曲上师教言、如何钻空子、如何玩弄佛法，那简直像是在打地鼠。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跟着我身边一起修行，我会看着他们确保他们不出问题，但即便如此，他们仍会时不时落入自我的陷阱，只要有一句话没说到位就会被他们的自我钻空子，几乎没有任何话能不被他们的自我曲解。所以我不难想象，那些自己一个人“修行”的人——如果他们所做的事情能叫做修行的话——他们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前些年，我还没有长期闭关的时候，我见过一些人，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自我是如何运作的，如何把他们看到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转为自我所用的。几乎每一句佛法，到了他们那里，就变的面目全非了。这几乎是无法避免的——如果你的修行不是在老师的监督下，他必然被自我转化。但是假如你是那种很厉害的大根器，可以自动忽略我刚才的话。
以前宗萨钦则仁波切有一篇谈上师瑜伽的文章，那里面说到我们生生世世的努力最后都被自我转化掉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老师引导的缘故。假如情况合适的话，上师可以避免这种状况发生，或者在这种状况发生的时候及时提醒你，把你扯回来。
我们的自我非常非常聪明，他了解你的一切，当上师的话从上师的嘴里出来经过你的耳朵来到你的心里的时候，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会变的面目全非。语言是非常模糊的东西，中文又是很特别的语言，同一句话，在不同的情况下，不同的人说，它可以有很多种意思。所以，如果你把上师的话理解为完全相反的意思，我也不会感到惊奇。事实上，魔鬼经常利用这一点向你攻击，我见过无数的人，他们对上师的话的理解和上师真正的意思之间相距几千里，他们还喜欢把上师的话断章取义，截取那些他们喜欢的、他们想做的，不伤自我的、对习气无害的，他们会这么做。譬如，当上师说“超越道德”的时候，他们听到的其实是——不需要道德——这正符合他们的要求，金刚乘这些年兴盛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有很多什么都不想抛弃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吃肉喝酒蹦迪泡妞甚至烦恼都不需要遮止的佛教。上师的这句话更是让他们获得了不需要遵守道德的权柄，之后当然会更加放纵自我肆意妄为。当然，这是他们理解的金刚乘，不是真正的金刚乘。
有一次，我记得是宗萨钦则仁波切在一个大学演讲，当时我也是现场听众，我记得在演讲快结束的时候，最后有一个人问宗萨仁波切能给他们点什么建议，宗萨仁波切说：“不要做佛教徒。”我看到底下的人因为这句话陷入了狂欢。看他们的状态我知道他们完全听不懂这句话。我知道他们听到的是：“佛教自己的权威人士都说了不要做佛教徒了，所以我之前对佛教的理解是对的，我才不要去做什么皈依，那些做这些形式的佛教徒都是傻帽。”这就像是你看到美国总统出来反对自由民主，看到爱因斯坦出来反对相对论，所以他们很兴奋。但是仁波切要说的是：“不要做只具形式的佛教修行者，不要只记得佛教修行的形式而忘掉了佛教最核心最重要的东西。”他从没说过也不可能说那些形式是不必要的。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在十年之前，有个刚在堪仁波切那里灌过顶的人有一天跑来对我说：“我看到宗萨仁波切说，彭措郎加堪布还年轻，你们可以把他当成朋友，不一定要当成上师。”我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他想说的是，他得到了一个权柄，找到了一个授权，可以不把上师当作上师——当成朋友就行了。他提到的宗萨仁波切那篇介绍堪仁波切的文章我很早的时候就读过，我知道宗萨仁波切是对哪些人说这样的话，我知道当时现场那些听众大都和堪布没有师徒关系，我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堪布还很年轻，大概只有三十多岁，那时候堪布刚刚开始弘法，去台湾访问，宗萨仁波切对那些台湾老弟子们介绍堪布，如果他是对堪布的弟子开示，他肯定不会说“你不用把他当上师可以把他当成朋友”这样的话。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同一个人，问过我：“为什么彭措郎加堪布从来没说要消灭自我？”他问出这句话的背景是当时我正在强调自我的可怕之处，我说了很多金刚乘上师打击弟子自我的范例，从宗萨仁波切到玛尔巴到秋阳创巴仁波切，我想我举的这些例子让他的自我感觉到威胁。众所周知，宗萨仁波切一直在说这些，他一直在说粉碎自我瓦解自我之类的话。但是堪仁波切很少说，他一直在用最温柔的方式消解你的自我。所以，他是在用堪仁波切没说打击自我这件事来质疑宗萨仁波切。你看到了吧，陷入魔鬼的陷阱的人会用堪布的话去抵御仁波切的话，然后又回过头来用仁波切的话来抵御堪布的话。这就是魔鬼玩的把戏。他一直想要向自己和别人证明，为何自己不应该听上师的话——当然他自己未必能意识的到。想要证明这些其实很容易，只要花点时间，你绝对可以从佛陀教言里找到和上师不一样的东西，你也可以从上师的话里找到和佛陀不一样的东西，你甚至可以从释迦牟尼佛自己的话里找到反对他自己的内容。但是你为何要这么做呢？如果你不想听上师的话，就不要跑来修行，更不要进入金刚乘，你可以去乌克兰打仗，可以去火星移民，可以去好莱坞拍电影，但是不要来修行，在进入金刚乘之后再去寻找各种理由不去听话，只会让自己落入最悲惨的境地。
被利用的可不只是上师们的话，几乎每一句话，都有被自我利用的危险。我有个学生，有一次他写信问：“不是有句话说，不听话的孩子最有出息吗？”我想他大概是在隐隐表达对金刚乘要求弟子听话的不满。因为听话是很不爽的。大多数人都不喜欢这个感觉。你觉得听话是孩子们的事，你是个成年人，有能力按照自己的喜好去生活做事。作为成年人，听另外一个人的话让你感觉自己被操控了，你必须按照别人说的去做，如果上师让你半夜两点起来爬到屋顶跳舞，你也得照做，这确实不是你会喜欢的生活。但是你为何要过这样的生活？在过这样的生活之前，你应该已经做好准备，你应该全面了解佛教的修道原理（尤其是金刚乘的以上师为道），应该阅读过米勒日巴的传记，阅读创巴仁波切是怎么调教他的弟子的，阅读过去的那些成就者是如何在自己老师座下逆来顺受甘之如饴。你应该对你将遇到什么事情有所准备。现代大多数金刚乘老师不会疯到让你半夜起来去别人家屋顶跳舞，或是在你老婆床单上拉屎，但是如果他是一位真正的老师，而你又是个堪受调教的弟子的话，他可能会不动声色的修理你，在日常生活里搓磨你的自我，他会让你感觉像钝刀子割肉一般的难受。所以你最好事先搞清楚自己为何要过这样的生活，想明白自己到底要不要过这样的生活。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也没有想明白。那么时间长了你必然心生怨怼，你会像刚才说的人那样去找各种自己不应该听话的理由，然后把自己的修行毁掉。
所以，我强烈建议你看看自己是不是有这方面的问题，强烈建议你做一个全身扫描，你是否一直在暗中寻找不听话的理由？譬如：看到一句和上师教言不一样又出自权威人士的话，你是不是会感觉兴奋？是不是隐隐觉得找到了对抗上师的筹码。如果你有这样的症状，你已经很危险了。
因为语言的模糊性，也因为很多人缺乏正确理解上师的话的能力，有时候这会造成很多问题——这些问题绝非不严重。我见过一些人，他们似乎严重缺乏圆融能力，他们非常死板，他们不会考虑上师的这句话是对哪些人说的，那些人是什么根基，说的时候是什么情况，说的是一时一地还是放之四海皆准以后每次都这样。这些他们统统不会考虑。魔鬼很快就发现了这个漏洞，他们很高兴利用这些漏洞让他们犯错，让他们往坑里跳。当他们犯错被指出的时候，他们还会理直气壮觉得自己没犯错，因为他是在按上师说的在做。这实在是悲剧。
以前我知道自我会转化佛法，后来我慢慢发现，除了佛法之外，任何一种好的理念，都无法逃避被自我篡改的命运，儒家、道家、西方的自由平等博爱，无一幸免。这些概念被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佛教徒曲解，然后用来瓦解佛教徒的修行。在这方面，金刚乘尤其是重灾区。任何一种好东西，在不会用的人那里，都会变成魔鬼的权杖，用来瓦解你的修行。我见过一些成就者的弟子，在他们那里，我看到了一个人是如何把上师所有的教言全部用来滋养自我保护自我的。我说的是全部的教言，一点不剩。我非常佩服他们的自我，上师的每一句话，都被自我精巧的解释，从而服务于自我。在他们自己看来，他们是在修行。他们完全觉察不出自己的真实状态，而这也正是自我所乐见的。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食古不化，食现代不化，食佛法不化，食自由不化，他们是魔鬼最喜欢的人。
魔鬼最喜欢这样的人，有他们存在，魔鬼才能施展他最厉害的武器。但是他们可不是今天才出现，他们恒古以来就一直存在（我们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人），有他们在，魔鬼才能把那些本该用于对付他的武器全部转化为自己所用，他会用佛法来对付佛法、用自由来毁掉自由、用慈悲来消灭慈悲。这是发生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的事，在过去现在未来，都是如此。
灵山居士写于2022年6月15日，首发于2024年8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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