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居士：什么是发心

我们做每件事情背后都有一个动机，动机在背后指挥着我们。当我们还是凡夫的时候，我们的动机其实并不神秘，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无非是在直接间接想要利益自己。但是通常我们都不太容易了解自己的真实动机，作为惯于自欺的人，我们会修饰自己的动机，从表面上看，我们动机总是楚楚动人，我们的真实动机被层层包裹，这让我们很难知道自己的真实动机和真实状态。

在佛教的修持中，每次修法之前，我们会被要求调整自己的发心，把自己的动机调整到最佳的状态——调整到为一切众生解脱而修的状态。但是这里面有个问题，我们在修法之前调整自己的发心，这让很多人误以为他只是在那个时候才应该调整自己的发心。我见过很多修行者，他们只是在修法之前才去调整自己的发心，他们调整自己发心的方式就是在那个时候想一下“我是为了让一切众生成佛而修持此甚深法门。”但是他们平时都是自私的人，也是自欺的人，是为自己而活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只关心自己和少数几个与自己有关的人。他们不关心其他人的死活，不关心其它人的哀乐，不关心其它人是怎么生活的。只是在每天修法开始之前，他们才会在脑子里过一遍：“我是为了让一切众生成佛而修持此法。”如果你认为每天这样想一下就能把他们转变成一个为众生而修的人，那么你对人类习气的坚固程度实在是一无所知。（事实上，大多数人并不想为一切众生而修，他们甚至不想为了自己的解脱而修，他们其实根本不想解脱，他们只想过的好，只想自我满足。）虽然我不能说这样在脑子里过一遍全无功德效用，但是如果你第一年这样发心，第二年这样发心，第三年还是这样发心，十年之后还是这样，那就有问题了。

当你被告知在修法开始前要先调整自己发心的时候，这其实是在告诉你：你的真实动机并不是这样——假如这是你的真实动机的话你就不需要调整了。

另外一个会出现的问题是经常这样调整发心有时候会让一些善于自欺的修行者误以为自己已经具备这样的发心。很多修行者并不知道，发心必须是你真实的动机，而你真实的动机就是你生活的目的，是你此生的目的，是你生生世世的目的。如果你对自己诚实的话，可以扪心自问你活着的目的是什么？那个就是你真实的发心，这种发心在你逛街的时候在，在你拌面的时候在，在你听歌的时候在，在你睡觉的时候也在。你不需要去想，不需要去练习，自然就具备。真正的发心是这样，对于修行者来说，你必须把印在纸上的那句话变成你此生和生生世世的目的，它必须成为你真实的人生目的，你必须在任何时候都具备这样的发心——这才是在修法之前调整自己发心的目的。当然，你不能奢望在三个月之内就建立这样的发心，但是首先你要知道什么才是发心。

我看到很多人他们修了很多年还是没有发起真正的菩提心，在以前我会以为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好好修，后来慢慢知道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们根本的那些东西没有改变，他们内在的那些东西，那些塑造他们如何思维、如何取舍的东西还在那里，没有被触动，没有被腐蚀。这是很深刻的问题。就像是你没有办法在钢板上种花，如果你要种花，你需要的是土壤。

几年前我曾经说过我对文化的定义，我们所谓的文化，其实就是一个地区人们在长期发展中形成的惯有的思维习惯、语言习惯、行为习惯。根据佛法，我们每个人都在利己，每个人也都想要利己，我们人类的一切行为语言心思都是在直接间接地想要利益自己。但是因为对实相缺乏了解，大部分人的利己之举都只能产生相反的结果。

我们的星球上存在着很多种文化，这些文化有些由接近真理的教法产生，有些由间接的教法产生，有些则完全与真理无涉，甚至相反。作为人类，我们每个人都想要利己，所以，这些不同的文化就产生了各自的利己模式：有些文化认为“巧（强）取胜于苦耕”（《权力的游戏》里葛雷乔伊家族族语），而另一些文化则有着完全相反的看法，另一些文化里的人们认为布施才是最好的利己方式；有一些文化认为张扬自我是利己，但是在另一些文化里，他们认为约束自我（克己）才是利己。有一些文化彰显武德，他们希望征服全世界，认为征服他人是利己，而另一些文化则关注内心，认为降服他人只是在增长自我制造苦因，只有降服自我才是利己。

这些不同的文化土壤，会长出不同的植物，会长出不同的草，不同的树，不同的花蔓，那就是生活在这些文化土壤上的人们的观念，他们的思维模式，他们认为什么是有价值的，什么是没价值的，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们应该怎么活，我们应该怎么谋利，这件事应该怎么做，那件事应该怎么做，这些都是文化土壤所产生的，也是由文化土壤所决定的。当你去思考去说话去做事的时候，你使用的就是这些文化土壤里长出来的逻辑，思维模式，利己模式。这些几乎是长在你身上焊在你身上的东西，除非你真的具有超人的意志，真正能认识到这些有问题，真的努力去摒除这些，否则你一辈子也不可能改变这些文化土壤赋予你的东西。

年初的时候我看过一部讲述中世纪维京人生活的美剧——《维京传奇》，剧中那些维京人他们每年都要聚在一起开会，他们开会讨论的内容是去哪里抢劫，他们的生活目的就是抢到更多更好的财物，他们眼中的伟大成就是开辟了新的抢劫航线——他们为了能在英格兰抢劫而激动不已（以前他们抢劫从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他们的孩子最崇高的理想就是当一名伟大的海盗——这就是文化所赋予你的。所以，不要小看文化的作用，如果你生在这样的文化氛围里，你几乎不可能从中挣脱出来，终你一生，你都不会认为抢劫是不高尚的职业——即便你后来去一个文明国度生活。你还是一个海盗，你会有海盗的思维，海盗的逻辑，海盗的利己方式。试着想一下对这样的人来说，发起菩提心是多么不可能的一件事。生活在这样的文化下的人，他们的生活里没有君子，没有圣贤，没有规则，没有真正的信任，他们的生活里没有这些，所以他们会理所当然认为这些都不存在，他们也不相信这些存在，他们会把那些所有美好高尚都视为虚伪。

我认识的一个修行者，这几年他开始真正明白一点什么是修行，在以前他是个夸夸其谈喜欢自欺的人。但是如果他要真正开始修行，他必须先否定自己成长环境的文化，否定这种文化带给他的思维模式价值观，建立正确的思维模式价值观，但是要否定他成长环境的文化，就必须使用正确的思维模式，但是他没有，他能够用的只有现有的思维模式，但是你无法用一种文化去否定这种文化本身（因为这种文化本身就不带任何反省功能），就像是一把剑无法去攻击自己一样，这是一个死循环。

我说了这么多，其实我要说的是，很多人他们生长的文化土壤决定了他们很难有高尚的理念，对他们来说把让一切众生解脱作为自己的生活目标就像是让他们去和外星人一起进行星际旅行一样遥远又不可思议，他们潜意识里其实是认为没人会真的这么想，会真的这么做；在潜意识里，他们认为所有美好高尚的情怀都是假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修行需要一些好的文化基础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强调儒家的价值的原因。以前我见过一些学佛的人，他们有的人在我身边已经待了十年，这足以让我了解他们的真实状态，在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他们不够努力，后来我慢慢发现这其实是他们文化的问题，他们的文化土壤赋予他们的东西是和中国传统文化完全相反的东西，他们的文化里没有心怀天下、没有同理心、没有相信、没有反省、没有惭愧、没有守规矩、没有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们有的全都是相反的东西。所以，对我们来说轻而易举的，对他们来说几乎是不可逾越的。这些年，我看到他们中的有些人在历经磨难之后确实想改，但是改起来很难，仅仅是反思自己的问题对他们来说都无比艰难。我能看到他们的辛苦，那几乎像是撕下自己的皮肤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