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居士：什么叫“净观“？

作为修持多年的金刚乘弟子，我们都已经无数次从老弟子那里听过这样的的告诫：要净观，你要对上师有净观，你要对金刚道友有净观，你要对所有的一切都保有净观。一切显现都是本尊，一切声音都是咒语，一切念头都是本尊的意。这些话我们已经听了无数遍，我们可能也对别人讲了无数遍。但是你真的明白这些话吗？你可能以为自己明白，但更大的可能是：你只是以为自己明白。

就我所知，大部分人所理解和接受到的“净观”的概念无非是一切都要觉得合理，觉得有密意，觉得很棒，觉得很清净。作为弟子，如果你看到你的上师在吃鱼，你应该觉得这件事很棒，这是有密意的，上师是在超度那条鱼。如果上师买了个黄金的马桶，你也应该觉得很棒，这是上师在测试你的信心。如果上师表现的好像更喜欢某一类有钱弟子，你也应该觉得很好，即便是上师砍杀了一头麋鹿，你同样应该觉得很棒。（我这么说听上去好像金刚乘的上师是个每天都在冲击你世界观碾压你的习惯的人，但事实上大部分时间一个真正的上师不会这么做，他会很安详，会看上去很正常，所以，你无需担心他在午餐时让你吞下一条活着的蛇。）

如上所述，大部分人是这么理解净观的，但是大多数人并没有真正搞明白这么做的原因。很多人认为这是一种密宗的神秘文化。更多的人这么做只是因为大家都这么做，所以他们也这么做。他们这么想只是因为大家都这么想。他们只是随大流而已。但这不是真正的净观，如果我们不明白净观的真正原理，那么我们不可能拥有真正的净观。很多人只是在假装自己具有净观。如果你对自己诚实，你应该承认其实你并没有净观，当你看到上师那些不符合你预想的行为时——譬如上师买了个金手机壳——你只是把自己的疑惑屏蔽了而已。当疑惑生起的时候，你立马屏蔽了它，你把它捂住，但是它还在，它隐藏在某个你自己都已经遗忘的角落里。如果你和上师的关系一直岁月静好，那么这些疑惑可能会一直潜藏在某处。但是有一天如果你的上师做了一些事，那些事严重刺伤了你的自我，践踏了你的自尊，那些隐藏多年的疑惑就可能会再度浮现并毁掉你的修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并不真的了解为什么一切行为都是清净的。（这里所说的清净并非指有净垢的那种清净，而是离于概念心染污判断的清净。）所以我们最好把净观的原理搞清楚。这非常重要。

在某些情况下，上面那种对净观的理解是行得通的——“某些情况”指的是你确定你的上师是确凿无疑的大成就者是真正的老师真正的善知识。——那么确实无论他做任何事情都是对众生有益的，你不应该对他的任何行为语言置评——无论那种行为看上去多么像是胡闹。当然，这种“对众生有益”并非你一时半会儿就能融会贯通的——因为让众生成佛是个极端复杂又极为庞大的的工程它不像给乞丐一块面包一百块钱这种善行那么直观简单易于理解——你可能要过很久很久才能明白上师那时候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及那么做能起到什么作用。更大的可能是你永远不会明白。假如你的上师是真正的上师，那么你永远不应该去揣测他的心意，去揣测他为何这么做——就像你不能用三角尺去丈量宇宙一样——你只需要照他说的去做就行了。因为他知道的你不知道。他能感知的你感知不到。从佛法的角度来说，我们普通人其实和瞎子差不太多。

试想假如有一个人比你多活了1000年——他在李渊起兵之前出生一直活到现在到现在，经历了很多朝代的兴衰——你肯定会觉得这个人一定有很多宝贵的人生经验可以教给你。他判断事物所用的经验一定比你多很多。而真正彻底证悟的上师，理论上来说他应该比你多活了无数个1000年——而且他完全记得。（第一世杜松虔巴在大约900年前证悟成就，之后这几百年他的记忆一直都没中断过。）所以，他做判断的时候所使用的资讯远不是你这样只有三四十年人生经验的人能轻易理解的。这是你应该相信他的理由之一。当然，还有无数你应该相信他的理由，譬如惊人的智慧慈悲之类的，但这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作为弟子，我们要做的就是相信，但是相信是最难的一件事。如果我们真正下决心追随一位老师，那么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我们就应该完全相信他。无论他让你跳桑巴舞还是他喜欢喝葡萄酒，这都不应该是问题。在你判断上师行为的时候请记住：你对于上师行为的判断解读完全受控于你狭隘的文化背景。爱因斯坦说过：很少有人能超越他成长的地方的文化。

“某些情况”还包括你还处于初级学佛阶段，这表示你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理解佛教最深奥的哲学空性——而净观正是基于这种最深奥哲学的教法——那么你暂时可以如上所述那般理解净观。

同时我们也应该了知，在佛教里，净观也经常被那些不具备资格的人拿来套用在自己的错误行为上。他们用净观来躲避指责，用净观掩盖自己的错误行为。

刚才我们是在最粗浅的层次上讲述净观。作为佛教最深奥的教法，净观并不容易理解，事实上，它是最难理解的。它和空性是同一件事。你需要累积很多福德资粮才能真正理解一点点。宗萨钦哲仁波切曾经说过：“一百万个金刚乘的修行者里可能只有一个真正的懂得金刚乘。”（大意）这是事实。事实就是很少有人真正明白净观的原理。

我们大多数人都生活在中国人的圈子里，中国人里很多是好好先生，他们往往缺乏探究精神，他们也不愿意得罪人，当他们被告知要净观的时候，他们会说OK。很少有人去认真探究为何要净观。他们即便有疑惑也会藏在心里。对金刚乘教法有怀疑者经常指责净观是金刚乘上师控制弟子的手段。而那些号称修学金刚乘多年的弟子们对此大多也处于半懵懂状态。

根据佛法，我们都被两种无明操控，这两种无明一种是俱生无明，一种则是遍计无明。在这里我想稍微暂停一下。我想借此机会赞叹一下“遍计无明”这个词的创造者，这真的是一个非常伟大的创造，比任何发明创造都伟大，发明“遍计”这两个字的人，应该得所有的诺贝尔奖。能用“遍计”这两个字就把我们抓取解读贴标签的二取习气描述的如此透彻，实在是应该得到人类最高荣誉勋章。在佛教里，我们所谓的遍计无明就是我们对色声香味触法的全方位不间断抓取对照解读贴标签的过程。

如你所知，金刚乘教法在佛教里属于果乘，根据佛教大师们的解释，果乘是用已经成佛的眼光去看世界用已经成佛的眼光去修持——在学习金刚乘教法之前，我建议你好好学习显宗（特别是显宗翘楚禅宗）——如果您看不懂我在说什么的话——缺乏对于显宗的深刻理解，理解净观就成为不可能之事。——净观就是以果乘的眼光去看世界。

我想我们可以试着从电影的角度来稍微解释一下净观。我们都看过电影，当我们坐在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候，虽然我们看的是同一部电影，但是我们每个人所看到的电影其实都不一样。当我坐在电影院里的时候，也是我最深刻地感受到空性的时候。经常在某个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笑并且俗不可耐的情节上爆出巨大的笑声。也经常在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时候其他人完全没有反应。当我们在看电影的时候，我们的眼睛在不间断地从屏幕上抓取画面，文字，我们的耳朵抓取声音，它们把抓取到的内容传输到我们的阿赖耶信息储存库进行对比解读。然后我们会根据解读出的信息作出或悲或喜的反应——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的万分之一秒之内。由于我们每个人的业力福德，所接受的教育，所看的书，喜好和品味不同，我们解读出来的东西也就千差万别。我们每个人都只看到了业力允许我们看到的东西。但是我们会觉得每个人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但是很快我们发现不是这个样子。别人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每个人也都固执地认为自己看到的是唯一正确的。这就是为何这个世界有如此多争吵的原因。

让我们把看电影的例子延伸到对上师行为的解读这里，同样的，上师的任何一个行为在不同的弟子眼里都会是完全不同的显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读。盖因每个人业力福德染污不同。如果上师给所有人分发加持物而单单漏掉了你。你会怎么想？如果发生了这种事，有一种弟子会因此深感惭愧并且在自己身上找问题，他觉得这是上师给他的一种启示，上师漏掉他不是无意的，他会寻找自己的问题，那么这件事对他而言就成了修行的契机。而另一种弟子则会把这件事解读为他没有获得上师的公平对待因而心怀怨怼。这样的解读会送他前往金刚地狱。

不要说上师的行为，就是随便任何一个人的行为，对不同的人来说，也有着完全迥异的解读。不是吗？这至少说明了一点：每个人的解读都是错的（或者，更精准的说法是每个无明众生的解读都是错的）。这也雄辩地说明了，任何行为都是无自性的。我们所做出的任何解读都是基于我们的无明业力，而每个人的业力染污又都有很大不同。对于无明众生来说，任何解释都是错误的，因为任何一种解释都是基于二元对立下所产生的某种文化。而通常，无论是哪种文化，在佛教最高见地里都被视为染污。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上师买了一个黄金马桶，很大概率你会觉得那是在瞎花钱——虽然你不会说出来但你肯定会那么想。因为你有文化上的染污，你觉得这是那些中东土豪们才会干的事——你一直比较鄙视那些俗不可耐的土豪。其次作为佛教徒你会觉得花这么多钱买一个黄金马桶实在不如去盖寺庙或者印经书。而让你这么想的文化，正是奴役你捆绑你让你无法自由的东西，也是你最终需要抛弃的东西。试想一下，如果你没受过地球上任何一种文化的染污，那你就不会被黄金马桶惊吓到。所以，净观是剥离了你的解释，你对色声香味触法的解释，你对行为的解释，（你如何解读一件事一种行为，受控于你的文化染污，无论你是哪一种人只要你还是凡夫都不可能不被文化背景摆布。在这一点上，一位学富五车的教授和一个德国家庭妇女没有任何不同）让一切处于本然，不评判的状态。

根据更深层次的解释，我们需要注意的是，我们对于任何一件事情的解读——譬如“有人打了你一拳”这件事——这些解读都是基于你存在，对方存在，所以，对方打了你一拳这件事才存在。但是我们知道，没有任何事物像我们所认为的那般存在过。根据大圆满的教法，我们感知到的一切都是我们的心的投射，我们的心不间断抓取解读投射出关于色声香味触法的概念，这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概念连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全方位的概念大网，我们身处其中。完全看不到真实的世界。我们能感知到的世界就是这个几乎没有任何缝隙的概念大网。在这个我们自己制造出来的幻觉世界里，有茶杯，有地毯，有房间，有天空，有温度，有路上的狗，有你爱的人，有微笑，有悲伤，看上去无比真实。我们被包裹在这个层层叠叠密集的概念组成的世界里，与真实没有任何交涉。我们的所谓“你”“我”“他”“对错”“美丑“远近”“内外””等等一切相对的概念标准都只存在于这个虚幻的世界里——它们从未真实存在过。一朵花有告诉过你它是花吗？它有告诉过你它是红色的吗？你认为它是花，它是红色的，它是美的或是丑，只是你强加上去的概念，跟它毫无关系。它本身从未与这些概念有关。在这个我们自己制造出来的幻觉世界里，我们对没有丝毫存在的事物进行解读，并且评头论足。更确切地说，我们只是对我们投射出来的那个概念评头论足，我们是对我们以为存在的东西评头论足——但那个我们以为存在的东西从未存在过，那个事物只是我们的概念——我们是在对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评头论足。净观就是息止这个过程，我们不再评头论足，也不再制造东西。

让我们回到“有人打了你一拳”这件事。根据佛教教法，没有任何事物如我们所认为的那般存在过。那么，如果你没有丝毫的存在，对方也没有丝毫的存在，那么“有人打了你一拳”这件事也没有丝毫的存在。安住在这种状态下，我们不再抓取解读，不再评头论足。

在杰尊大圆满的法本里有一句话“融入显空无为中”，因为没有事物如你所认为的那般存在过。那么如果你挪动一张桌子，因为你并不真实存在，桌子也不真实存在，剥离了你对于你对于桌子的概念，你挪动桌子这件事自然也就不曾存在过。它只是显现，但没有被我们概念化。这就是所谓的“融入显空无为中”。试想一下如果有人认为你挪动那张桌子是对他的冒犯——因为那是他的桌子，你没问过他就挪了，他正准备生气——如果这个认为你挪动桌子是冒犯他的人突然之间有了净观，那么他的烦恼也就不复存在了。因为他了知无论桌子，桌子的归属，你，你挪动桌子这件事，都从未存在过，都只是概念的游戏。那么他当下就解脱了。这就是净观。我们的所有烦恼痛苦都是建立在这些无明幻觉的基础上。

当我们念诵“融入显空无为中”的时候，我们要知道的是，一切法本来就是显空无为的，并没有什么“融入”。就像是我们修法的时候念化空咒。法本上说：让一切法化为空性。但是一切法本来就是空性的。只是大部分众生不知道，所以，为了迁就那些不能一下子明白一切法本来即是空性的人，我们需要念咒假装让一切法化为空性。

安住在大圆满的状态下，一切都是显空无为的。一切事物都有显现，但同时我们没有解释任何现象，一切现象一切行为都没有被人为的解读贴上标签，没有被概念遮蔽，也没有一切现象（如果我们说“一切现象”那意味着有一个观察者，有很多被观察者），这就是最高的净观。

灵山居士最初写于2018年7月，2020年1月修改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