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 帕西诺，德尼罗，乔 佩西，三个老伙计联袂出演的新电影《爱尔兰人 The Irishman》正在热映，这是一部长达三个多小时的电影，我记得上次看这么长的电影还是《美国往事》。有人说这也许这是这几个老伙计合作的最后一部电影，毕竟他们三个都已经七十多岁了。
在电影的最后半个小时里，年迈的弗兰克（Frank）去银行排队，他想要和自己在银行工作的女儿佩琪说一句话，他已经人到暮年，没有几天好活了，所以，他想和自己的女儿说说话。她已经很多年没和他说过话了。但是她依然不理他。从1975年开始，佩琪就不理他了。原因是因为他杀了她最喜欢的人——她最喜欢的叔叔吉米 霍法——美国历史上的风云人物，曾经的国际货车司机兄弟会主席，他于1975年在底特律郊区的一个停车场神秘失踪之后就再没出现过。虽然佩琪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自己的父亲是杀害吉米的凶手，但是她知道是他杀了他。直觉告诉她，就是他。吉米
霍法（Jimmy Hoffa）是佩琪童年时代最喜欢的叔叔。她喜欢和他一起吃冰淇淋，喜欢和他跳舞，喜欢他送她的礼物。相对于吉米，佩琪一点也不喜欢另外一个经常能看到的叔叔罗素（Russell），虽然他们两家也经常一起出游，罗素尝试过和她建立友好的关系。但是她一直和他保持距离。孩子的敏感让她从他身上感觉到某些不好的东西。那些东西令人畏惧，令人怵然。而吉米
霍法（Jimmy Hoffa），他完全是另一种人，在佩琪眼里，他就像个大孩子一样，吉米 霍法是个直肠子，是个口无遮拦喜怒形于色的人，是个不会使用阴谋诡计的人。是个即使使用阴谋诡计也是光明正大地使用的人。他还是个偏执到不认输的人。他偏执的认为出狱之后工会仍然是他的。天真到认为他们不敢杀他。所以他能和孩子们玩的很欢。所以他会得罪很多人。这是佩琪喜欢他的原因。这也是他最后被他们弄死的原因。而罗素，他实在是个很可怕的人——可怕到让小孩子都自觉对他敬而远之。
吃了闭门羹的弗兰克找到他的另一个女儿，向她抱怨佩琪不理他——他只是想和她说说话而已。他的小女儿告诉他：“这么多年，作为父亲，他完全不知道她们的感受，她们出了问题都不敢去找他，因为怕他做出可怕的事情。”毕竟，他曾经因为杂货店的老板推了佩琪一把就踩断了人家的手。没有人想要一个这样的爸爸。这样的爸爸不会让她们觉得自己被保护了，只会让她们惊恐无比。她们无法接受他“保护”他们的方式。那种方式让他们无法面对别人。谁会想要和一个有这样的爸爸的女孩约会？——他随时会踩断某人的手指。弗兰克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在保护自己的家庭，保护自己的孩子，他确实是这么做的。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儿女他做了多事情。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他不得不杀死吉米
霍法（Jimmy Hoffa）。为了养活自己的家人，他不得不杀死一个又一个人。他是“刷房子的人”。作为父亲，弗兰克是这么做的。
那么，我们的父母呢？他们也是这样吗。可以想见，在这个世界上，为了保护我们他们一定也做了很多坏事，这些事有些我们知道，有些我们可能永远也不知道，毕竟，生存是很艰难的。为了自保，有时候他们必须伤害别人，必须凶相毕露。他们也许没有像弗兰克那样“刷房子”，但是他们会缺斤短两，会受贿，会出卖朋友，会尽己所能压榨别人，会恶形恶状。在别人眼里他们是坏人，是可怕的人，是极度贪婪十恶不赦之人。大部分人作恶都是为了儿女。他们为了儿女有更好的生活环境，能上更好的学校，能不被欺负不被看不起。为了能给儿女留下更多的钱。他爱我们，为了爱我们他们会去做很多不好的事，他们不知道他们做的事情最终会带给他们和我们什么。也许你也已经成为某人的父亲或者母亲，你也经常会对子女说：“我是为了保护你，我是为了你好。”你可能真的这么认为。但是作为凡夫，你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你以为给他们最好的环境就是对他们好，给他们最好的教育就是对他们好，满足他们买买买的需求就是对他们好。我猜大部分父母都是这么想的。但是最终结果可能会令他们失望。你把花费了很多时间精力，伤害了很多人得到的东西摆在他们面前，但是孩子们并不领情。他们最终也没能成为你希望的那种人。事情总是这样。
电影里，弗兰克 希兰原本是个运牛肉的卡车司机，二战结束之后他一直做这个工作。后来在一次和罗素（Russell）的偶遇后他加入黑道，为罗素办事。成为一个“刷房子的人”，这是他发迹的开始。罗素经常给他一些小任务，另外一个大佬安吉洛
布鲁诺也经常给他一些小任务，他开始挣比以前更多的钱，但是显然还不够多。当他的第三个女儿降生的时候，他不得不去想办法挣更多的钱以支付她的奶粉钱。他接到一个报酬丰厚的活儿——去炸掉一家生意兴隆的洗衣店，他并不知道那家凯迪拉克洗衣公司的幕后老板是谁——为此他差点把命丢了。他在准备动手的时候被叫停，被带去见一位教父级的大佬——就是前面提到的安吉洛 布鲁诺——罗素也在场。他后来知道，如果不是他的人生导师罗素及时出手他早就被犹太黑帮抓走了。因为那家洗衣店的老板正是安吉洛
布鲁诺。但也正是罗素，在最后让他杀掉他一直在保护的人，他女儿喜欢的那个人。吉米 霍法在死之前在那辆满是鱼腥味的车上告诉他的养子：“不能把鱼放在车子后座，否则你永远洗不掉那个味道。”弗兰克
希兰的余生就是那辆永远洗不掉鱼腥味的车子。
从我们降生至今，我们的父母为我们做了很多事情，他喂我们吃饭，教我们走路，给我们穿衣服。为了给我们更好的生活，他一定做过很多不愿意被我们知道的事。他一定欺骗过别人，或是向别人索贿，或是砍断别人的手，偷别人的钱。从他们的角度来说，他们当然是为了我们好，但是他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所以到最后一切都变的很糟糕。电影里，弗兰克所做的一切也无非是为了让自己的家人能有更好的生活，能够更幸福，显然一直到最后他也没达成这个目标。也许在物质上他给了她们足够好的生活，但是他的女儿们过得并不快乐——她们害怕他，远离他。当他以保护家人的名义杀死吉米
霍法回到家的时候，他的女儿们正在围着电视看关于吉米失踪的新闻。她们都很紧张伤心。对于他做的这些事情，她们虽然没看见，但是她们感觉得到，一个人刚刚把另外一个人杀了，当他回到家，你会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不一样了。弗兰克的儿女们不可能不受到这些事情的影响。那是很微妙的影响。业债这种东西是看不见的，但你能感觉到。它会影响你，也会影响你的儿女。影响现在，也影响未来。
如果我们有佛陀或者阿罗汉的视野，我们就能看到那些为我们做了很多坏事的父母他们现在的遭遇。他们可能还在为五百万年前的一个罪业而在地狱受苦。作为父母，作为凡夫，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他们只是在他们的认知范围内对我们好。他们给我们最好的吃的，给我们最好的喝的。让我们吃饱穿暖。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外面经受了什么样的打击。他们也从不和我们谈起。弗兰克也从不和家人谈论这一点。他们总是把这些淡化。他们总是假装一切都很好。在《绝命毒师》里，怀特老师也是自己搞定一切，他从来不说自己经历的危险，他的孩子完全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他以为他老爸走了狗屎运，在赌场赌钱发了大财。但观众们都知道老白经历了什么。他被带到沙漠里，被人用枪指着头。如果不是因为他有强烈的求生欲他又是个比古斯更聪明的人，他早就被杀掉了——尸骨可能都无存。虽然最后一刻他险胜了古斯，但是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被融化倒进下水道了。
虽然我们的父母经历了很多，但他们从不对我们谈起，他们不想我们担忧。这就是我们的父母，他们可能在外面吃一块钱一袋的方便面。可能被人辱骂，可能为了我们干很多坏事。甚至可能为了我们杀人。这些我们从来不知道。我们对他们做了什么呢？在我们长大之后，我们大多数时间都给了我们的小家庭，我们不记得他们的喜好和生日。我们嫌弃他们咀嚼的声音大，我们嫌弃他们行动缓慢，我们抱怨他们为什么会生病，给我们添麻烦。当他们去世的时候，我们最多只是悲伤两天，然后就忘掉这件事了。我们以为他们死了就是死了。我们以为那就是生命的结束。但那不是。但同时我们也要知道，虽然他们爱我们，但他们也是自私的人，他们也爱自己，他们也有强烈的我执，他们很坚持自己的一套，他们的我执和我们的我执不可能不碰撞摩擦。他们也很局限，他们看不到因缘果，不知道什么样的行为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所以他们所谓的对我们好所带给我们的并不是他们所认为的那样。
如果你有佛陀的视野，你可以知道每一个人的所有轮回历程。你看到那些爱你的人，那些因为爱你而干出可怕的事的人，你看到他们被地狱之火吞噬。你看到他们此生依然在为现世的子女奔忙。你看到他们蜷缩在街头。你看到他们被别人殴打驱赶。你看到他们又杀死了一个人。你看到它们为了喂饱自己的孩子而咬死另一个孩子的父母，把它的肉喂给自己的孩子。他们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会带给自己和孩子什么。但你知道。当你看到这些，你至少应该感到愧疚，你应该生起一些责任感，毕竟很多时候他们是为了我们而造下这么大的恶业，毕竟他们做过我们的父母。你会想要让他们彻底停止这种伤害自己和他人的行为。你会想要给他们安乐。这样的心，就是菩提心最初在母胎里的样子。
在电影的最后阶段，弗兰克
希兰和罗素都进了监狱，他们都已经老了，都已经白发苍苍，监狱生活让他们有了足够的时间去回顾自己的一生去琢磨自己的一生。有一天，坐在轮椅上的罗素对弗兰克说：“吉米
霍法是个好人。”但是他们却杀了他，这真是操蛋。显然晚年的罗素有些后悔。在死亡临近的时候，罗素开始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然后他开始每天让人推他去教堂忏悔。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在此生结束后，他们依然要为此付出代价。事实上，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在为他们的行为支付代价了。罗素坐在轮椅上。弗兰克孤独的生活着。没有人理他。他只能自己给自己选棺材，自己给自己选墓地。这就是他们的行为的代价之一。当他们的生命结束，他们会进入下一个生命，那对他而言绝不是个好消息。他们会因为自己的恶业而转生到一个极端可怕的环境。在佛教里，我们对自己的现世父母和生生世世的父母都有责任。如果我们有能力看到我们生生世世的父母现在的样子，我们一定会落泪。在我看来，菩提心不是什么刻意培养的心态，菩提心只是你看到这些的自然反应。如果你看到你过去生的父母变成了一只鸟被更大的鸟撕扯吞食还能无动于衷，那么你可能不具备人的基本特质。
《爱尔兰人The Irishman》讲述的是我们的父母的故事。讲述的是所有父母的故事。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但他们爱我们，他们都因为爱我们而作恶。他们都因为爱我们而对别人犯罪，他们都因为爱我们而做出可怕的事。虽然他们的爱让我们伤痕累累。但他们爱我们。
他们爱我们，但他们不知道怎么做才是真正的爱，因为不知道怎么爱，也因为他们也很爱自己，所以事情到最后总是一团糟，我们的感情千疮百孔，我们爱他们，也厌憎他们。现在我们知道怎么爱他，给他们佛法，将是我们对他们最好的回报。但是给他们佛法也不容易，弄不好我们就会把他们置于更糟糕的境地，所以，我们应该先努力去学习以确保这样的事不发生。
最后说一句，我喜欢电影开始和结束时候的音乐。
灵山居士写于2019年1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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