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听我讲一个故事：你是一只豹子精，你在深山修炼多年，历经磨难，终于得以修成人身。当然，这不是结局，这只是个开始，你只是幻化成人，你通过千年的修炼只是达到别人的起点而已。别人本来就是人。又过了很多很多年，你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拜在伟大的元始天尊门下。成为他的弟子之一。你渴望成为他座下的昆仑十二金仙之一。你觉得你够资格，你比别人都努力。你比别人付出的都多。别人睡觉的时候你在打坐。别人吃饭的时候你在倒垃圾。你自律之严，堪称师门之首。还有谁能比你更具资格呢？但是你的师父却把最重要的事情交给太乙真人这个死胖子。为何？只是因为他是人类而你是豹子？师父对你似乎一直有距离，你的师兄弟们似乎也一直把你当外人。有一天，你看到他们正在热络的聊天，你凑过去想要加入，你一过去，马上就冷场了。所有人都闭嘴，他们都微笑地看着你，似乎在等你离开。你只能离开。慢慢的，你的热情被耗尽了，你开始心怀不满。你觉得人心里的傲慢与偏见比泰山还要难以撼动。只是因为你的异类出身，所有人都歧视你。魔鬼开始出现，在你身边徘徊，在你耳边低语，你开始黑化，开始走偏门。你设计盗取灵珠。你想要以这种方式来获得公平。我想说，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任何地方，会发生在武侠小说里，会发生在道教里，也会发生在佛教里。弟子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应有的承认，觉得自己付出没有得到回报而反出师门。也许你应该相信你的上师，相信他看得到你的努力，相信他知道你比别人更艰难，相信他知道你的委屈，相信他不是个有偏见的人。也许他只是在历练你。看看你对他的信心，但是你第一个回合被打败了。人类最严重的习气之一就是任何时候想要表现自己，我们想要让别人觉得自己重要，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可，这样的习气一直延续到我们学佛，在上师那里，我们也想要获得认可。为此我们拼命表现自己。但是，假如没有呢？你很努力，你很优秀，你付出很多很多，上师却视若无睹，他好像完全不认可，那时候你该如何是好？觉得上师不公平吗？觉得上师看不见你的努力吗？你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吗?你努力就是为了获得认可？你付出一块钱就马上要收回相应的回报吗？如果你是这样的人，你就会慢慢变成申公豹。
那么哪吒呢？我觉得他和申公豹是一种人，他是幼年版的申公豹。既然你们都怕我，既然你们都认为我是个魔鬼，那我就魔鬼给你们看看。
在一开始，哪吒并不知道自己是魔丸转世，他只知道别人都怕他，别人都不敢和他玩。每个人都把他当异类。他伸出热情的手，得到的却是别人的冷脸和恐惧的眼神。连他亲妈和他玩踢毽子都要穿盔甲。都要小心翼翼。殷夫人努力想让哪吒觉得自己和普通小孩一样，但如果他真的和普通小孩一样，为什么要努力让他觉得自己和普通小孩一样？这种刻意本身就是一种歧视。在哪吒心里，是渴望被认可的，但是你做了好事，却屡屡被人误解，你懒得解释，也懒得和他们说，慢慢的，你会把自己包裹起来，既然你们都觉得我是个魔丸，那我就是魔丸吧。魔丸的外表下，是一颗受伤的心。很多人就是这么被逼疯的。《哪吒》让我联想到最近在美国上映的《小丑》（Joker）里的主角亚瑟·弗莱克（Arthur Fleck）。那也是一个被社会逼疯的可怜人。
在互联网时代，每个人都几乎经历过网络暴力，很多人在互联网上对别人评头论足的时候并不知道他随口说出的话会如影随形影响别人很多年。“口德”这样的词对于新一代小孩似乎已经不存在了。前几天韩国的雪梨自杀了，我对她没有很多了解，也没看过她的电影，但是传闻她的自杀和网络的负面评论有关，那些伤害她的人可能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但是那些话会一直横在别人心里。在洗澡的时候想起，在午夜梦醒的时候想起。不是每个人都有着强大的内心。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抚平伤口。我们随便的一句话，就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走向。你随便说句话网上就可能有几万个人出来喷你。每一句话都会在你的心上加一点重量。有一天，你会崩塌，会破碎不堪。你会变成申公豹。
但是，话说回来，假如你是一个修道之人，你决定追随圣者修道，那意味着你准备承受异于常人千百倍的压力。当元始天尊把重要任务交付给太乙真人的时候，申公豹并未把这件事视为一个考验，也没有把这件事视为一个消除无量罪业的机会。他认为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羞辱，他觉得自己被轻视了，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这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这当然是一个羞辱。但是他很需要这样的羞辱。金刚经里说：“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则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他所做的也没有白费，事实上，正是因为他做了那些，才有被羞辱的资格。
这是申公豹的故事，让我们看看另一个故事，那是发生在张道陵和他的弟子赵升身上的故事。张道陵出生在一千九百多年前，是中国正一道教的创始者，他被尊为张天师。他和他的弟子赵升之间有很多深具启发性的故事，这些故事有点类似于那洛巴帝洛巴之间的故事。我想拿他的故事和申公豹做一个比较。据说赵升经历了张道陵的七次考试（这七次考试都是不宣而考。不是先告诉你要考试了，让你准备一下再考那种）。当赵升来拜见张道陵的时候，他并没有马上见到张道陵，他被那些把上师视为私有财产的弟子们挡在门外，恶言恶语。但是他并没有感到气馁。他就睡在门口。一直睡了很多天。张道陵对这件事似乎一点也不知道，张天师每天照常吃饭，打坐，讲道。他的弟子们也都乐于看笑话。直到很多天之后，张道陵告诉他的弟子：赵家弟子受辱已足，可以让他进来了。
还有一次，张道陵让赵升去买绢，他买了绢正往回走，卖绢的人追上来，说他没给钱，他也未争辩，只是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抵了绢钱，当他回到张道陵那里，把绢交给张道陵。张道陵问他你的衣服呢。如果是我们，大概要把整个故事添油加醋跟上师说一遍。我们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的牺牲有多大。但是赵升没有，他提都没提。他只是说，他发了热病，所以没有穿外衣。
另外一次，赵升救助了一个生病受伤的乞丐，照顾了他好几个月，端屎端尿，但那个人好转之后，没打招呼就消失了，连声谢谢也没说。如果是你的话，你会觉得如何？但是赵升并未有任何不满。你可能觉得这不是来自张道陵的考验，但你焉知那乞丐不是张天师的化现呢？如果上师骂你一句，你可能不敢怎么样。但是对上师以外的人你可能就不是这样了。你习惯了对上师的考验逆来顺受，但是一离开上师的视线，马上就变了，你对上师的嘴脸和你对外人的嘴脸完全是两个人。但后者才是你真实的状态。我们都做了很多年的佛教徒，我们都成为“佛教徒精”了。当面对上师责难的时候，我们都知道正确的做法，但是当你面对一个普通人责难的时候，你的反应才是你真实品格的暴露。
最后一次考试，是张道陵从悬崖上跳了下去，他的大部分弟子都表现的“惊叹悲啼”。只有赵升和另一个弟子追随张道陵跳了下去。当他们跳到悬崖下面的时候，发现张天师正端坐在下面等着他们。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七次。每一次，他都以正确的态度得以过关。
后面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在七次测试之后，赵升成为了张道陵最重要的弟子之一，得到了最心要的教法。如果这些事情发生在申公豹身上会是什么结果。从申公豹那里，我们能知道，他并不相信自己的上师，他的上师给他什么，他还要自己判断一下，如果觉得符合自己的期待，那就接受。他并未放弃自己的判断。他太急于求成，他太想要被承认，他不知道，上师要磨灭的就是这些野心。大部分弟子是这样的。而赵升，他对于自己的上师有着全然的信任。他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上师。上师给他什么，他就接受什么。他不需要思考，他知道上师知道什么是对他最好的，什么是最适合他的。这是最好的状态。而这种最佳状态，可能是最严谨思考的结果。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申公豹身上，和发生在赵升身上，是两种不同的结果。这缘于他们是两种人，两种弟子，他们有两种看待世界的方式，而决定他们看世界方式的是他们的福德和人品。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申公豹，也可能成为赵升，你的未来，有很多种可能。
灵山居士写于2019年10月
本文于2019年11月7日首发于灵山居士新浪微博及谷歌Blogger。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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